近代美國政治意義最重大的總統選舉結果揭盅只是幾十個鐘頭後的事。說它意義重大,是因為美國開國二百多年來,今年是第一次有黑人代表主流政黨角逐總統;了不起的是,這位黑人候選人長時間在民意調查遙遙領先對手麥凱恩,對於二戰後才發軔的美國現代黑人民權運動而言,這是天翻地覆的飛躍。
倘民意調查結果準確的話,此刻我們應該站在歷史的門檻前了,然而近鄉情更怯,這個揭櫫於十九世紀中葉Harriet Beecher Stowe《黑奴籲天錄》(Uncle Tom's Cabin)、發揚光大於馬丁路德金牧師的黑人之夢,到底會不會too good to be true 臨門一射飛天,很大程度還得待十一月四日那天,人們走進那道布簾後的投票間按下投票機扳手前一刻到底在想什麼。
不是不信奧巴馬支持者的政治人格,但選舉當天一夕翻盤並非罕見,一九九二年英國大選,工黨金諾克投票那天早上仍領先保守黨的馬卓安,詎料下午風雲變色,馬卓安從後殺將上來一舉踢翻老金。那一年,保守黨苦戰而勝,黨主席帕滕保住了江山卻丟失在Bath 的議席,馬卓安對折損這員大將心痛之極無以為報,遂派他到香港當末代港督,還改了一個漢名「彭定康」。至於美國人喬治布殊,二○○○年大選死纏百賴到最後一刻不放棄,棒球術語有一句It's Not Over Till It's Over,形容這些人可說是切合不過。
英國人的故事已成過去,美國人的故事還未開始。
八十年代末我在北加州閒着沒事幹,為競逐聯邦眾議員的民主黨人Nancy Pelosi 跑過幾天拉票。
Nancy Pelosi 如今仍在眾議院,她二十年來連續當選不輟,加上眾議員退的退老的老,今天她已是眾議院議長,美國權力榜上僅次於總統和副總統,也就是說,哪天不幸美國正副總統不幸雙亡,Nancy Pelosi 就會接任總統。那次競選Nancy Pelosi 順利勝出,但有一事至今不忘,那便是黑人選票並不可靠,因為造勢拉票時,黑人支持者傾巢而出,浩大的場面會令人以為若這些人都在選舉日出來投票的話,候選人想輸也難。
黑人選票不可靠
選舉之後,各方回報的情况頗出乎我這個香港人意料之外,黑人的投票踴躍程度和選前造勢時相去十萬八千里。這些跑票現象全國都有,過了這麼多年,我還清楚記得那競選頭頭說的一句話, 「咳,如果黑人都來投票, 我們今天就能選出Jesse Jackson 當總統」。Jesse Jackson 是牧師,是美國政界八十年代最活躍的黑人,當年他在民主黨內初選排第二,在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上,初選得票最多的杜卡基斯卻沒有選他當副手。我還記得幾份自由派報章毫不掩飾的訝然,像是看見外星人來到地球那樣目瞪口呆。
奧巴馬一度在民調上領先十幾個百分點,如今逐漸收窄,令人想起二十年前三藩市民主黨競選頭頭那一番話。我最怕是黑人十一月四日那天不去投票,而自許是「自由派」的白人走進投票間後卻把票投給麥凱恩。
這樣熱切希望奧巴馬勝出,不是我討厭麥凱恩,也不是我與奧巴馬曾經都是紐約百老匯大道西一百一十六街地鐵站常客而有街坊之誼,更不是因為我為Nancy Pelosi 競選總部當過幾天跑腿愛上了民主黨,而是實在太想黑人有出頭天。我在紐約生活差不多七年,很長時間都住在哈林區邊緣的Lenox Avenue,這樣我才敢越俎代庖為黑人講一句公道話:黑人實在太需要激勵了。黑人不是白人傳媒筆下只懂打球或淪為搶匪那些,黑人也有在其他範疇的出色人物,那時我家不遠處有一所高中,經常主辦鄰舍同樂日活動,有次請了一位校友回來演說,那是一個名叫格蘭特的黑人青年,身穿湛藍色空軍軍服,頭戴貝雷斜帽,昂首挺胸踏着正步走上禮台。
右手一揚便是軍禮,台下掌聲雷動,格蘭特說起自己從貧民區少年變成空軍轟炸機機師的故事;那口紐約黑人特有的混濁元音腔調,如詩如歌般訴說着一闕奮鬥史。
美國中學畢業生要進空軍軍校比進哈佛耶魯還要困難,成績全A 不在講,還要有兩個聯邦議員簽名背書才有資格甄選,四年後畢業轉進飛行學校學開飛機。格蘭特講了十幾分鐘,掌聲打斷了十幾次,台下小師弟眼裏滿是艷羨仰慕,我從不懷疑這是他們的夢想,這不是因為空軍的穩定收入,也不是那身漂亮軍服,而是可以憑知識走出自己的一片天。
也許不能令人相信,老奸巨滑的美國佬裏頭也有天真爛漫的一群,是的,這些人追求的是一個個曾經發生在別人身上甚至哪怕是虛擬人物的成功夢。
美國把這叫做角色模範(role model)。舉一個虛擬人物成為角色模範的例子,十幾年前,湯告魯斯拍了一部海軍飛行員電影《壯志凌雲》(Top Gun),由於小湯演得太帥,當年馬上就有超爆棚的青年投考海軍飛行員,以至其後幾年的名額都給填滿。
現實裏,籃球飛人佐敦也是黑人青年的角色模範,他們不僅把佐敦的飛身扣籃技術學上手,而且也學習了佐敦的好學——當上NBA 球星後,佐敦在球季歇暑時回到母校北卡羅來納大學補回學分,成為黑人世界傳頌一時的美事。
角色模範強佐敦一億倍
奧巴馬入主白宮,若視這純粹是民主黨左派執政的政治改朝換代不免過於簡化,準確地說,這肯定會帶出奧巴馬總統對黑人以及少數族裔青少年的承先啟後效應——原來,黑人格蘭特可以當戰機機師,日裔早川雪(S. I. Hayakawa)可以當國會參議員,黑人鮑威爾可當上俗稱Top Soldier 的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四星上將,華裔趙小蘭可以當勞工部長,黑人賴斯是國務卿,黑人更可以是美利堅合眾國總統,搬進華盛頓賓夕法尼亞大道一千六百號那幢叫作白宮的屋子。奧巴馬的role model 效應比佐敦強一億倍:做人只要自強不息,美夢就可成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奧巴馬這一步邁出去,改造的不僅是美國政治版圖而是美國非洲裔的自尊,推動了這個百多年前尚是奴隸的族群重新肯定自己。
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官場職任只是過眼浮雲,權傾天下的美國總統說到底不過是一份工,可是奧巴馬上台帶來的是千秋萬世的深遠影響而非四年的朝花夕拾。此刻,奧巴馬肩膀上便是這一份期待。
P.S.
奧巴馬若當選,美國肯定在另一個政治範疇佔盡優勢,那是關於人權/民權的爭論。當美國官員就人權民權問題與他國官員針鋒相對,美方官員縱然如何不濟,但必能靠一句話反敗為勝, 「是的,主席先生,你有你的道理;但是,主席先生,請不要忘記,我國的總統是少數族裔,而你們卻打壓少數族裔」。奧巴馬入主白宮,除了貿易保護主義勢必抬頭,政治道德上也會得勢不饒人,人權紀錄平平的國家得小心了。
二○○八美國大選日誌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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