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31日 星期三

團結起來爭取更大的勝利

用了兩個等待歐洲國家盃四強戰開賽前的空檔晚上,極速把《Counselor: A Life at the Edge of History》讀完。決心要在收到這書後三天讀完的原因,是因為作者索倫森(Ted Sorensen)是約翰甘迺迪擔任美國總統時的特別顧問。八年前,美國一部描述古巴導彈危機的電影《十三天》,奇雲高士拿飾演的索倫森在危機中扮演了一個舉足輕重的角色,我極希望閱讀真正的索倫森和約翰甘迺迪的關係裏到底是什麼物質使得他們那樣密切,令索倫森以三十四歲之齡擔任總統特別顧問,並由他動筆撰寫給蘇共領袖赫魯曉夫的和平之信,漂亮地為古巴危機寫上句號。

索倫森是美國中部內布拉斯加州林肯市長大的,後來到東岸工作結織甘迺迪兄弟,從此成為莫逆。幾百頁書的洋洋萬言,看到的是索倫森和甘家兄弟對他們嚮往的自由派理念像宗教一樣緊隨不捨,甚至到今天已是耄耋之年,索倫森依然緊緊擁抱這一理念,YouTube 上有一段索倫森為奧巴馬發言的短片,這位被約翰甘

迺迪稱為「智力血庫」

(intellectual blood bank) 的天才型人物依然對人生充滿熱誠。看了片段之後,思潮起伏,也許,這便是statesman(政治家)與politician(政客)的最大分別。

曾蔭權參選特區行政長官時,職業一欄填上的是「politician」,我相信這不是曾先生的參謀蓄意要讓他難看,因為自香港開埠以降的百多年間,我們實在無法培育出一個政治家,有的只是看風轉舵走精面搵着數的政客。如果曾蔭權在申請表上填上「statesman」,恐怕引起的反響會比他填上politician 還要大。不過,自從那天馬時亨辭職消息證實之後的一些人一些事和一些話,讓人更加相信,我們的特區政府不僅有強政勵治,原來真還有政客這回事。

先說那一段曾蔭權對馬時亨辭職的不痛不癢反應,因為一不留神,人們還以為這是某跨國集團一個小部門主管離職的內部通訊。可不是麼,通篇特首回應是公式文件字眼,「我決定將他辭職的請求,報請中央人民政府考慮,我全力支持馬局長及他的家人,並祝願他早日康復」。馬局長好歹也吃了六年皇糧,其中有得有失,可是回應裏提也不提,該批的不批該讚的也沒讚,冷漠程度令人在六月熱浪裏不寒而慄。作為小市民,作為一個連馬時亨幹了什麼的都不知道的香港納稅人,難免望文生義的從字裏行間管窺到那大有毛澤東成詩於一九五八年《送瘟神》的况味,「青風楊柳萬千條,六億神州盡舜堯,紅雨隨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為橋;天連五嶺銀鋤落,地動三河鐵臂搖,借問瘟神欲何往,紙船明燭照天燒」。

一字排開與一人獨坐

過了一天,馬時亨獨個兒坐在沙發上見記者,這是一場很不容易的one man show,尤其是前不久人們才看過曾蔭權親率一批副局長政治助理見傳媒那種人牆排開的磅礴氣勢,相比之下,益發顯得馬時亨斯人獨憔悴的寂寞。不過,馬時亨不愧是investment banker 出身,行走江湖三十年,人話鬼話肯定說過也聽過不少,他那張肥臉其實頗為討好,就像我家那胖小子一樣,犯了錯八字着眉走到你跟前傻笑不語,誰都不捨得打下去,但是那天我在電視機前仔細端詳,發現馬時亨的疑似笑容裏帶着一絲僵硬,尤其是說到他六年官場日子那一刻,眼鏡片後的笑意並不是特別自然。我不是心理學家,無法得悉馬時亨的內心世界,畢竟他早年接受的是商人銀行家訓練,說白就是高級推銷員,不同的只是他推銷的不是易潔炒鍋而是投資基金,不可能在客人/記者前露餡。然而,人非草木不是螻蟻,是有智慧有感情的靈長類,人們不難感到馬時亨的失落——如此的一份特首聲明,如此的一個公職結局——他拉高嗓門說「多謝董特首、曾特首……」的時候,六年前捨棄千萬年薪來到特區政府,如今「百分百為健康辭職」,場景角色的轉換,幕幕甜酸苦辣湧上心頭,我衷心相信,六年前的馬時亨決心報效特區時,沒想過今天會粉墨登場演這場謝幕。

董建華式理想的追隨者

印在報紙上的歷史只有二十四小時壽命,人們在報上看到的馬時亨只是今天的馬局長,六年前,人們看到的問責制的確是懷有使命感的政治結合:梁錦松是花旗銀行亞洲區一把手,廖秀冬是北京申奧代表團的境外專家,馬時亨是由加拿大回流的銀行家,在二○○二年那個市道淡靜的年頭,他們站在禮賓府的台階上的大合照,笑意盈盈,目光前望,他們放棄了高薪厚祿來到特區政府賺取原來的三成薪金,心裏如周星馳所言的「人人都有一團火」。雖然這團火很快因為各種原因漸次熄滅——董建華的一團糟管治,梁錦松的偷步買車,馬時亨的仙股事件,最後,董班子變成一個接一個的黑色笑話,這毋庸置疑與董建華眼高手低的管治水平有關,但必須指出,我們無法證明梁錦松馬時亨廖秀冬進入特區政府是想搵着數博大霧,勉其而言,他們只是董建華式理想的追隨者。

當董建華下堂求去、曾蔭權黃袍加身之後,社會確實看到某些新氣象,董班子變成曾班子,本來,改朝換代人來人往是自然而然之事,美國華盛頓每到總統換屆就有幾萬人搬出也有幾萬人搬進首都,香港換代後也大搬風,一句話就可以概括:閒過立秋。說實在,曾班子腳頭好,經濟反彈,失業率回落,中央一聲令下,自由行與IPO 兩大補劑直奔香港,套用曾蔭權當年談及北京奧運的名言,端的是「想唔發都幾難」。可是,正如魯迅說,「一闊臉就變」,人吃撐了就往往想搞點別的,曾蔭權既是六十億人類的其中一分子,也難逃出這一規律。與前朝董建華不同,曾蔭權好玩政治手腕,於是人們看到的是曾蔭權三年來成為除了賭枱上的何鴻燊以外一個永遠買大開大的贏家。誰都知這些買大開大是有客觀因素,這是經濟暢旺之故,但我們的政府卻看不到這個偶然,以為這是一個必然,加上分化拉攏非友即敵親疏有別策略,骨頭缺鈣的傳媒也不甘後人加入成為「歌德派」一員,曾班子自我感覺良好,這才有「所砍頭漸多」,這才種下民意崩盤的禍根。

馬時亨臨走之際其言也善,呼籲不要以有色眼鏡對待泛民,可惜的是,他的良心呼喚來得太遲了,這一點,我們必須譴責馬先生,為什麼他不在早兩年說出來,而是到了曾班子在市民裏的支持度大幅下滑的今天才說,這是不是由於他終於在副局長風波裏見到特區政府的顢頇,看着曾班子走上董班子同樣的絕路才口吐真言,抑或是他終於體認到以民為本We the People 的精神?這都隨着馬時亨那四十五分鐘記者會的抱拳作揖而成為永遠的秘密。遠的不說,中國近代史上的毛皇帝也曾經認為,以個人之力加上幾管筆桿子就可以把天下玩弄於股掌之上,一九六六年爆發的文化大革命便是親疏有別的人治悲劇,中共後來窮全國之力三十年來都無法根治此一惡習,曾蔭權應該沒讀過中共黨史,這裏不妨給他說一段:

民建聯早與團結市民無緣

一九七三年八月二十四日,周恩來在中共第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發表長篇講話,那是林彪墜機後的全國黨代表大會,日本《朝日新聞》記者秋岡家榮當時長駐北京,他在回憶錄《北京特派員》說:從電台的沙啞轉播裏,聽到周恩來在會上高呼「團結起來,爭取更大的勝利」。會上,文革初期被打成「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總根子」的鄧小平復出,被選為中共中央委員、中共中央軍委副主席。馬時亨念香港大學時正值火紅年代,應該曾經從梁錦松或周安橋那裏聽過「團結起來,爭取更大的勝利」這句話,曾蔭權若是沒有聽過,不要緊,可以請教他的民建聯朋友。對周恩來這十一字肺腑之言,民建聯袞袞諸公肯定不止曾經聽過還肯定曾經講過,雖然他們這些年早已與團結香港市民這宏大建黨目標無緣。

七月一日,應該是香港市民包括民主黨的李柱銘單仲楷甘乃威等團結起來爭取更大勝利的日子,你會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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