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翔會見記者前對新加坡《海峽時報》說,他混淆了記者與政治間的那條無形界線,當起中共和台灣之間的調解者,最終令自己身陷囹圄。
中國六十年來的分裂製造了一個又一個悲劇,知識分子從祖國統一的悲願出發,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海峽兩方能化干戈為玉帛,走向統一,振興中華。殊不知在當權者眼中,記者不過是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物事,哪天覺你還有點統戰價值,就說新聞界是朋友聽你意見,哪天你不覺踩着它的尾巴,輕則變成階級敵人,重則放逐秦城。
香港市民是善忘的,程翔被捕不過是千把天前的事,可是在鋪天蓋地裸照風波洗刷之後,人們忘記了曾經有這樣的一個愛國者關在獄中。這樣子的記憶力當然是禁不住歷史考驗,大概人們也忘了,程翔出獄前五十年的一九五八年,也有一位替新加坡報紙工作的中國記者,曾經踰越那一條記者/政治界線。結果是周恩來說,「他終究是一個書生」、「把政治問題看得太簡單」。
他是曹聚仁。
曹聚仁當時是新加坡《南洋商報》駐港特派員,平日撰寫一些觀察大陸的專稿,當時是韓戰之後的冷戰年代,中共東被日韓台包圍,南被泰越馬堵着,西是印度歐洲,這是著名的圍堵戰略(Containment)。中共被關在這三面高牆之內,說得好聽一點是自力更生,實情是自絕天下,靠着香港這一扇窗戶吸幾口新鮮空氣。精於統戰的周恩來遂通過這塊英國殖民地發招,一九五六年起,曹聚仁多次到中國大陸訪問,見過毛澤東等中共巨頭,還到過屬於戰區的鴨綠江邊採訪從朝鮮戰場歸來的志願軍。明眼人一看便知,若無中共高層首肯,曹聚仁哪可能會有採訪這些足以稱得上國家機密的自由。這是中共關在大陸上太久了,再憋下去說不定會一口氣卡喉頭吐不出來,兩眼一翻去了見馬克思,無可奈何才把大門暗開一線。
中共發放「獨家消息」
一九五八年是曹聚仁最光彩的一年,八月二十三日,駐福建解放軍幾千大炮齊朝金門猛轟,在其後的六十三天,解放軍一共發射了四十五萬枚炮彈,台灣軍隊也回敬了十二萬炮,幾十萬炮彈就在那狹小的空間裏來回穿梭,最激烈的日子,雙方的炮彈竟然在空中對頭撞擊。曹聚仁是在炮戰開始前幾個鐘頭把消息發給《南洋商報》,《孫子兵法》有云,兵者,國之大事,解放軍向金門發炮肯定是頭等大事,曹聚仁能夠事前得知,到底機密是怎樣泄漏出去,是刻意還是無意,於茲半世紀,到今天還是諱莫如深。
過了多年,中共的史料透露一些背景,原來金門炮戰並非解放台灣的先聲,而是毛澤東要向美國顯示「台灣屬於中國人」的政治宣言:解放軍炮打金門,台軍禮尚往來,旨在向美國說明大陸和台灣仍是處於內戰狀態的一個國家,不是兩個政治實體,以此斷絕美國人要分裂中國的想法。
老毛其後也頗為得意向僚屬說,這麼一打金門,把美國在中東的軍力調動來遠東,解救了黎巴嫩局勢。毛澤東是不是如此雄才大略還得仔細考究,但炮打金門與中國統一有關係卻是不爭之事,這樣一來,到底曹聚仁戰前僅幾小時發放的「獨家消息」是不是中共高層有意向西方發放,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國共聚港的橋牌賽
曹聚仁熱中於兩岸和談,然而北京當時與台北仍處於「我們一定要解放台灣」和「反攻大陸,毋忘在莒」的對峙狀態,兩岸和談是毛澤東和蔣介石之間的個人恩怨,當時有一種說法,曹聚仁準備到台灣做說客,說服昔日老上司蔣經國走和平統一中國之路。雖然到後來曹聚仁一次也沒有去過台灣,但五十年代末香港曾盛傳蔣經國坐一條軍艦在香港外海談統一。事實是否如此一直沒有官方解說,但近三十年來曾有台灣退休官員說過確實有這麼的一次海上之旅,但船上的不是蔣經國。
曹聚仁把精力放在兩岸統一,無疑是出自一個中國傳統知識分子對無國何以成家的家國感念。這種悲壯裏帶着浪漫色彩的理想主義,數十年來貫穿中國知識分子的胸臆揮之不去。八十年代,香港舉行了一次國際橋牌賽,大陸的橋牌手來了,台灣的也來了,雙方展開了分隔三十餘年的第一次接觸,當時港台好些人士,如查良鏞、如沈君山,便專程趕到喜來登酒店的賽場,不單是看牌局,而是希望親身目擊這一次握手。
中國政治君臣之間
可是,中國的政治從來不是老百姓能夠掌握得了的,更非曹聚仁和程翔二位先生可以全面理解得了。希臘語裏的「政治」,是指城邦公民參與統治管理等公共行為的總和,但中國文化裏的「政治」,很大程度上是指君臣之間維護統治,治理國家的行為,先秦諸子就提出過「政治」一詞,《尚書‧畢命》說,「道洽政治,澤潤生民」。五十年代,北京和台北都不容旁人對政治置喙,它們要老百姓當順民,對於民間的統一之願,周恩來當年曾經對在文化界有極高威望的夏衍這樣說到曹聚仁,「他終究是一個書生」、「把政治問題看得太簡單」、「他想到台灣去說服蔣經國易幟,這不是自視過高了嗎」。
程翔陷獄,以他的說法來理解,原因正是觸到中共的死穴,國家大事哪容你來說三道四。當然,中共不會在放出各式狠話(犯間諜罪),假話(程翔在內地有一個情人)的同時,會想到三十年來程翔在推動香港同胞從理性上認識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中國共產黨的巨大作用。中共考慮的只是對自身有利或不利的事:程翔三十年來心繫家國,於早已得天下經濟起飛收回香港的中共來說,只是揮之即去的小事一樁,加上北京奧運主辦權早就到手,九十年代聞之心驚膽跳的最惠國待遇已隨世界貿易組織成立隱入歷史,更何况今天的香港早就是河水淹了井水萬馬齊瘖,就是判錯又能把我怎樣?
帝王將相封建遺毒
程翔身穿紅色毛衫,結着紅色領帶,談到過去一千天的種種,雙眼泛着淚光講了八個字「問心無愧,堅定愛國」。這八字無疑是這位愛國者的肺腑之言,可是,程翔曾經所愛的國家也實在太負了他,記者會上,他堅拒直接承認這是一場冤獄,但被問到他在內地是不是有一個情婦,程翔毫不猶豫說「這是政治抹黑」。中國政治裏最為人所不齒的是把人從道德上搞臭,酒池肉林的罪名比起政績敗壞更不堪,從政治人格上很難抹黑程翔,於是在道德上把他弄垮。今天的中國政治,原來還停留在小孩子吐口水的幼兒園階段。
曹聚仁和程翔都是一個特定年代的傑出報人,但他們對中共的了解實在太少了,曹先生以為中共會真心談和,程先生以為中共在改革開放三十年後由裏而外徹底改變。然而他們都錯了,周恩來那一句「他不是自視過高了嗎」是中共諸公的心底話。四千年的帝王將相封建遺毒都在其內,說到底,不管共產共和,宋元明清,國家大事,小民是不能插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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