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對黎佩芬說起「我也許是今天港島東唯一在一九八四年洛杉磯奧運會開幕式上,親眼看着中國隊進場的人」的時候,心裏想着的其實是洛杉磯加州大學(UCLA)體育館裏,中國男子體操隊硬是給裁判搶去金牌的那個晚上。
過了這麼多年,這事依然沒法從腦海裏抹去,儘管洛杉磯奧運會之後,我先後在北加州和東岸住了七年多,連帶觀賞體育運動的嗜好也跳出英式足球的局限,搖身一變成為美式足球和聯業棒球狂迷,然而那個晚上賽後獨個兒呆坐在UCLA 體育館裏的往事,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中國男子體操隊是當時的世界冠軍,李寧童非李月久李小平許志強樓雲俱是一時瑜亮,他們在單槓的特卡切夫騰越飛得又高又飄,得分竟不及美國選手一個小兒科的貓跳動作。中國失了團體金牌,轉而全力競逐男子全能冠軍,裁判再成攔路虎,他們把李寧等都堵在金牌之外,可是卻攔漏了日本的具志堅幸司,到後來是具志堅搶了美國選手頭爆冷稱王。
中國隊輸了,留學生不發一言低頭捧着五星紅旗回宿舍,中國隊卻是六個大男孩微笑着走上獎台領銀牌,沒有大吼一聲摔掉板櫈直撲裁判。那時中國還很窮,身上穿的是法國人贊助的猩紅色Arena,可是他們沒有丟失國格人格,而是不亢不卑堂堂正正面對世界。
洛杉磯奧運會是歷史上第一個不必新建主運動場的現代奧運會,用的是一九三二年另一次洛杉磯奧運搭建的舊場,體操在UCLA 內,游泳項目在南加州大學舉行,女排在洛杉磯稍南一點的長灘市,籃球是在NBA 湖人隊在Inglewood 的主場;連選手村也沒有,運動員都住在大學宿舍,為的是一樣事——省錢。一九八四年以前,所有現代奧運東道主國家都要虧大本,雖然主辦國從奧運會得到不少東西,比如一九八八年的漢城奧運從此改變了南韓的命運;一九六四年東京奧運拉動日本基建翻天覆地,精工表取代瑞士歐米加成為奧運計時器,也帶來了無限商機。但一九八四年美國人卻提出不要搞主運動場了,也不建選手村,目的只有一個:不要虧本。那年頭沒有誰願意接奧運這火棒,只有洛杉磯肯這麼做,國際奧委會於是百般遷就,怎樣弄都由它去。美國人搞錢最在行,自此之後,奧運等於商機,也等於志願工作者參與,從根本上改變了現代奧林匹克。
國家隊初體驗
中國在一九七九年加入國際奧委會,一九八○年,北京跟隨美國為首的西方集團,因着蘇聯侵略阿富汗而杯葛莫斯科奧運。這樣一拖就是四年,一九八四年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初嘗現代奧運的味道。那年頭中國百廢待興,外匯券是最受歡迎的紙幣,北京計程車司機你塞他人民幣會照頭照腦扔回來,那時的人絕對料想不到,四分一世紀後的今天人民幣竟然變成香餑餑。一九八四年的中國面對的是前途未卜的開放事業,然而神州大地滿懷信心,因為日子就是再差,也不可能比文革浩劫要壞。
中國隊到洛杉磯之後,當地華僑組織了一九四九年以來最大型的親中共活動,由加州州立大學校長吳家瑋、也就是後來的香港科技大學校長當支援團團長。在美國傳媒眼中,這支願意來美國的共產國家體育隊伍很有統戰價值,說這是一支有人性的隊伍,《洛杉磯時報》天天有中國隊的新聞,風頭比起美國隊還要大。中國隊第一次參加奧運,負責體育的體委連英語翻譯也不夠,要向外交部借人;中國運動員很少吃牛油牛排,有人一吃馬上就嘔吐大作。這些事今天聽來匪夷所思,事實這是鎖國三十年的後遺症,在婦女用火鉗來「電髮」的那些日子裏,中國蹣跚走上現代化之路。
七月二十八日是開幕日,西岸時間下午四時,洛杉磯紀念運動場座無虛席,各隊以英文字母序列進場。我那時坐在運動場南邊看台,運動員從西看台下的休息區逐一進場,午後的洛杉磯陽光極為毒辣,瞇着眼也只能看到一百米外的矇矓身影。這次奧運會,每支隊伍都要給主辦國交一首曲子在進場時播放,香港隊播的是一支小調。忽然,小號響起,全場觀眾轟然,中國隊進場來了。香港前兩天舉行火炬接力跑,背景音樂是《歌唱祖國》,那時這歌還不很盛行,飄揚在洛杉磯紀念運動場上空的是《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那是一首解放軍軍歌。
我敢說,那天下午,洛杉磯紀念運動場包括列根在內的六萬人,除卻中國隊職員,懂得這歌是什麼的不超過一百個;今天說起來,歌詞土土的,但內容必定是十三億國人的肺腑之言:「不拿群眾一針線,群眾對我高興又喜歡」。
第一面金牌許海峰
洛杉磯奧運第一面金牌落在許海峰身上,由於射擊場遠在天邊,消息傳出來後人們也來不及反應。第一面金牌向是主辦國囊中物,中國人俗語裏的開門紅,洋人也作興來這套,所以安排比賽時各出奇謀,務求讓自己的超強項放在第一項,哪料名不見經傳的許海峰一舉奪金。洛杉磯奧運後幾年,因緣際會在北京看過這個天下第一金的訓練——右手緩緩抬起氣槍,左手插在運動褲口袋裏,紋風不動一站就是半小時;許海峰原來是四眼一族,打中二十米外靶紙裏的直徑半厘米紅心原來是靠長年訓練的感覺練出來的,不單是靠瞄準;最讓人笑不攏嘴的是,許海峰當年被招到河南射擊隊,第一個晚上睡在體委宿舍,陌生牀難睡得好,於是拿起身邊的彈叉,一個晚上把體委大院的幾百隻麻雀全都打下來。
許海峰奪金後,中國隊行情大漲,這就鐵定了中國男子體操隊當殃。參加洛杉磯奧運的二百來中國運動員,當時在世界隊際比賽拿過真金白銀世界冠軍的不多,女排之外便是男子體操隊。李寧領軍的男子隊在世界錦標賽剛打敗蘇聯日本,含金度極高;洛杉磯奧運蘇聯還以顏色杯葛,以報美國抵制莫斯科奧運一箭之仇,中國在洛城的對手只有日本,美國男隊當年實力大概只在世界賽八強邊緣。
體操團體賽着道兒
孰料團體賽出場安排一公布,行內人馬上知道中國這回着了道兒:一般來說,世界前八名的強隊大都安排在晚上舉行初賽,因為現場觀眾多,容易激發運動員情緒,而且裁判打分愈是入夜愈精準。中國隊在下午初賽,出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打進決賽。決賽是在UCLA 的保利體育館舉行,我找到一張票子,坐在距離地面逾百呎的觀眾席上,靠一副折疊式的小型望遠鏡始能看清楚。
這支中國男子體操隊應該是歷史上的夢幻之隊,光一個李寧便在奧運前兩年的世界盃賽上一人獨得六金,陣上還有鞍馬王李小平、雙槓王許志強,李月久在自由體操的「月久動作」是國際體操聯會裏第一個以中國人名字命名的動作。可是那天的裁判明顯針對中國隊,中國運動員的技術質量不摻一點雜,和當年的大陸罐頭食品一樣結實可靠,空翻跳得又高又飄,鞍馬運動員的兩條腿幾乎折疊得大腿貼着胸口,落地像釘子一樣直插不動,但分數老是不上不下;那邊廂的美國隊表現一般,可是得分一直往上冒。我不是體操專家,但未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走路,高低之間還是能夠憑常識分辨出來的。
裁判不知何故這樣做,我瞄到連日本隊有些人也有摸不着頭腦的表情:一個動作下來後,幾個人耳語一番,分數打出來,神情都帶點茫然。我猜,這回中國隊的金牌大概要泡湯了。印象裏,那時中國總教練好像是張健,副手是高健,他們互相看了一下,沒有表情。美國隊的打分一直上升,中國隊浮游不定,張健高健沒有走向裁判,也沒有向當值的國際體操聯會代表抗議。下半夜的比賽如江河直下,三上五下二就此結束,美國冠軍,世界冠軍的中國得銀牌。中國隊幾個人從容走上台領獎,在星條旗下彎腰低頭,讓頒獎嘉賓把銀牌掛在他們脖子上。
這些年間,我偶爾在想,中國隊那時沒有大吵大鬧抗議,也沒有把牌子丟掉然後作勢打裁判,委實難得。因為,在洛杉磯奧運之後二十年間,聽到的和知道的中國體育界實在太不像話——先不說明星運動員在雅典奧運後穿金戴銀的荒唐,光是足球運動員的野蠻就夠開除中國球籍:國家隊在英國訓練時和對方大演全武行,成都四角賽粗野得日本隊要向亞洲足協投訴;還有前不久在首爾羽毛球公開賽,國家隊王牌林丹險些和韓國的教練李矛爆發衝突,足以令人懷疑中國體壇大腕這二十年間究竟吃錯了什麼藥變得那樣暴烈。林丹說,大發脾氣是因為韓國裁判耍賴,是李矛這個中國人「居然幫韓國耍賴」,所以才砸拍。這場不過是一年舉行幾十回的其中一個公開賽,連洲際賽水平也談不上,當然更不能和洛杉磯奧運的男子體操團體金牌相比,若說裁判耍賴而林丹大動肝火有理,當年李寧是不是該找一桿槍,把奧運體操賽裁判統統轟斃才能泄心頭之恨?
投影郎平扣球美隊練撲救
中國女排是另一個例子。古巴那時在休整期,路易斯還未長成人,美國才是中國爭標對手。美國女排要高有高:一米九五的海曼超手扣殺從頂而下擋無可擋,要快有快:三號位的克羅克特彈力奇佳,跳起摸高三米三十,黑色長城名不虛傳。美國教練塞林格計算精密,把中國隊郎平的扣球攝成錄象投放在訓練館的牆壁上讓球員模擬撲救。女排決賽在長灘體育館舉行,這館在洛杉磯南部長灘市,老華僑喚長堤市,李小龍未拍《青蜂俠》時曾在這個館舉行的世界武術大賽一顯詠春寸勁。
這場比賽雖然已成經典,中國排協視這仗金牌戰是歷史一刻,因為故事不單是一塊奧運金牌的得失,而是比賽之前的種種。一九八一年世界盃奪標後,女排開始改朝換代,文革裏成長的一荏開始老化,二傳孫晉芳快攻手曹慧英都二十七八,體力開始下降,實力難有大進,教練袁偉民開始了最棘手的換代工程:二傳是排球隊命脈,袁偉民是國家男排二傳出身,當然知道其中奧妙,孫晉芳一去,冒出來接班的是解放軍的楊錫蘭。孫晉芳是左撇子,傳球有很大隱蔽性,經常令對手搞不清她是把來球順手一撥過網的二次球,還是把球傳到三號四號位進攻。楊錫蘭不是左手將,看來也不太靈巧,新隊伍組成後來港參加超級賽,青澀的臉容下是毫無章法,誰都為女排揑一把汗。
那時換的不僅是楊錫蘭,還有姜英和楊曉君,都是二十歲上下的新人。今天來看,這支球隊是世界盃兼世界賽雙料冠軍,只要修修補補,勉強打完奧運實現三連霸才換人,但袁偉民不吃這一套,決定大換班,而且一換就是骨節眼重要位置。幾場友誼賽下來,中國女排似乎連日本女排都比不上,日本隊也換了新人,二傳中田久美出神入化,杉山加代子是十年間日本女排最高主攻,中國球迷看了之後兩眼直勾勾發呆。難得的是袁偉民,頂着全國批評,一個人扛起了改革大旗。
用今天的眼光來看,袁偉民這一着下得太險,沒有計算風險系數,可那是改革混沌初開的新新中國年代,一切從零開始,沒有歷史包袱不存後顧之憂,他就這樣硬是把女排由老女排接到新時代,其餘的就像英諺所云的都是歷史(the rest is history)。倒是楊錫蘭在洛杉磯奧運會後沒有人再把她和孫晉芳比,她是另一個超級二傳,為中國女排從三連霸到五連冠的承先啟後打下了不朽基礎。
中國人的洛杉磯奧運也不盡事事如意,朱建華跳高大熱倒灶是最大的打擊。當時流行一句話:全國人民的囑託;十一億人把中國第一面奧運田徑金牌的寄望都放在他身上,二十上下的少年怎堪如此重擔,一到洛城就心神恍惚。台灣《聯合報》系在當地的報紙《世界日報》體育記者沈珠妮是心理學專家,眼見朱建華情况有異,自願請纓當心理輔導,結果當然是婉拒而回。到底朱建華和沈珠妮談了之後會不會情况好轉,沒有人知道,只道是中國人的田徑奧運金牌夢要在二十年後的雅典奧運會上實現。
文革餘燼翩然重生
洛杉磯奧運對剛從文革餘燼中翩然重生的中國人民來說有着不可磨滅的巨大影響:二百多個汗流浹背苦練出身的中國運動員,親眼目睹什麼是現代化也看到中國和世界的差距;今天中國高呼「和世界接軌」毋庸置疑源於這十六天。一九七八年,北京每百戶擁有黑白電視19.2 台,一九八○年,每百戶電冰箱量為0.3 個;今天這兩個數字分別155.3 及108。中國的巨大飛躍不言而喻,有人甚至說今天的中國是乾隆康熙以降最盛時期。
這些轉變都是有利中國人民的,唯一不應該變是運動員的精神面貌,因為,今天某些中國精英運動員,平心而論,相比於一九八四年那一代,太爛也太不知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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