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Phil、MA、MSc、MBA、PhD、JD、LLM、JSD 固然是留美學生苦讀寒窗的攻關目標,但是他們念茲在茲的也必然包括B1、B2、H1、H2、F1、F2、I-129 這些文件代號。對來自中港台的大部分留學生來說,前一串MPhil 等只是中期性的,後面一大串的H1H2 這些才是終極目標。簡單來說,前者是因,後者是果。
從六十年代大批台灣留學生放洋新大陸,以迄八十年代大陸留學生前仆後繼登陸花旗至今這四十年間, 「留美」包含的意義廣闊,既有留學美國之意,更有留在美國之圖。在留學生的對話裏,通常是這樣演繹的:「我和某某是MPhil 和PhD,肯定比MA 和MBA 實用,移民局一看就有很大機會給你H1 或H2。再說,有了這倆,要批出F2或B1 都會容易多了。」這裏的關鍵詞是H1 和H2。這是美國公司僱用有特殊技能的外國人在美國短期工作的簽證,條件是閣下擁有一種美國人一般不易擁有的能力或學力。有了H1 或H2,就可以開始申請綠卡,為合法留在美國走出第一步,也就是所謂美國夢的開始。
馬英九被民進黨總統候選人謝長廷說他七十年代曾經擁有俗稱綠卡的美國居留證,借此批他欠缺誠信,說他對台灣不忠誠云云。如果謝長廷硬要來這一套忠誠審查,恐怕台灣一半人不及格,連他的民進黨黨友也有泰半過不了關。原因很簡單,七十年代初台灣被逐出聯合國,國民黨小朝廷風雨飄搖之際,台灣島上幾乎人人都朝美國出走,從支持台獨的到親國民黨的做夢都想着美國。我的台灣同學講過兩個謔而虐的笑話:這些台灣人隨身有兩件法寶,一是美國簽證,一是牙刷,只要台灣一有風吹草動,馬上帶着這兩件東西登機而去。另一個笑話是:台灣人人都往外國跑,松山機場登機櫃前貼了一塊紙牌,「最後一個離開台灣的,切記關上燈掣」。
圖書館管理學搶手
留學美國不僅是學術上的精研,於長期生活在蔣公明訓特務監視下的台灣學生來說是身心放逐的開始。七十年代留學美國的台灣學生,如果說,有人登上赴美航機的那一刻,心裏想着的倘不是得到學位後留在美國再把家小接來闔府團圓,光這一點就夠讓他獲選台灣的Man of the Year。馬英九的綠卡看來也有這種背景,但更加實在的真人版是,八十年代的台灣青年才俊宋楚瑜亦復如此:他在加大柏克萊拿了政治碩士後,修讀了一個圖書館碩士,然後才轉戰東岸喬治城大學攻讀博士。熟悉行情的一看就知道,原來宋楚瑜也是一度想當逃兵;七十年代初,留美學生裏不乏再念一個圖書館管理學碩士,為的是那幾年美國特別缺乏圖書管理員,這種懨悶不堪的職業竟成了台灣留學生的救生圈。
留學生對綠卡莫不迷頭迷腦,然而,這小小的一塊卡片對某些留學生來說只是別人強塞過來的東西。我有一個中學同學在麻省理工學院念地球物理,當他還只是PhD candidate時,美國國務院就主動問他要不要綠卡,他簡單填了一份表格就收到那張淡粉紅色的卡片。原因很簡單,那傢伙研究的課題對了解蘇聯核試有點幫助。這些便是所謂「特殊技能」。此外,在華文報章工作也算是「特殊技能」——總不能說在街上隨便抓一個老外就能坐在唐人街報社裏寫稿編報吧?
也由於此,不少剝削就在這裏發生:小小一家報社,只有五個記者三個翻譯四個編輯,翻譯要包三大版內容,記者每人每天要寫三千字,湊不夠字數,馬上揹起相機,跑進唐人街任何一家酒樓,找一對新人拍幾張照片,回來寫一百字「男才女貌佳偶天成」,一張照片可搪塞四五百字,一天工作就此交差。當然,老闆不滿意的,可以隨時中止閣下的H1 或H2 簽證,於是綠卡沒有了,家人來不了,美國夢煙消雲散。有次我到唐人街一家總社在香港的某報探朋友,看見記者桌上的電話輪盤裏有一個用毛筆寫的「忍」字,我想,這位朋友的綠卡該是還未到手了吧。
查假結婚半夜摸被窩
為了一張綠卡,有人靠的是猛攻學位,有人則想到其他,最多是假結婚。按美國移民及歸化條例,只要和美籍公民結婚,可以馬上得到綠卡;如果丈夫或妻子是綠卡持有人,另一方亦可開始申請綠卡居留。前一種做法有點難度,比較便捷的是第二種,不過,移民局不是省油的燈,有官員專門半夜三更來探訪你夫婦倆,一男一女官員分別抓着夫婦詳談,從工作到生活習慣都有,連牀第之間的事也有意無意問幾句。有夫婦回答得愈是天衣無縫,移民官愈是咬着不放,於是借意到二人睡房,摸一摸被窩是不是夠暖。這些事本來足以打官司打到最高法院,但有誰會無端惹事上身?
另一種則是走政治迫害之路,不過保險系數不高。七十年代有台灣留學生以國民黨政治迫害申請居留,有人成功,但不多。如今民進黨或台聯的幾員猛將,如張旭成,如蔡同榮,都是靠學力取得居留。張旭成是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博士、賓州州立大學教授,蔡同榮也是紐約市立大學名教授。一九八九年「六四」鎮壓之後,大陸留學生多了一條留美之路——有人自稱是某學運領袖死黨,也有人說自己是高自聯負責人在美國的聯絡人。後來美國審查嚴了,於是說自己有兩個孩子,回到一孩政策的大陸會受到迫害,遂申請政治庇護及居留;有人說自己是同性戀者,回大陸有危險,也申請居留。
家在台北心卻不在
台灣七十年代有一部電影《家在台北》,其中一個故事是說留美學生柯俊雄取得水利博士學位後,回到台北再見滿身勞累的糟糠,鄙棄不屑之情溢於言表。後來幾番兜轉,博士丈夫終於體認留在台灣始是人生之所在,於是跪下向替人洗身持家的妻子認錯,最後一家大團圓結局。這部電影的歷史背景正是國民黨最淒風苦雨的日子,社教味道極重,但客觀上也說明了,在那些人心不穩年月裏台灣人心所向。
馬英九像《家在台北》柯俊雄那樣七十年代已經擁有綠卡不算出奇,像宋楚瑜那樣轉攻圖書館學碩士留美的更不在少數,這是源於當年台灣島內那段不堪回首歷史。然而再往深處想,馬英九在國民黨軍特橫行的日子遠赴哈佛,其實就是對國民黨政權的揚棄;民進黨把馬英九這一「污點」揭發出來,綠營選民應該額手稱慶,因為馬博士同他們一樣,都是對國民黨極權統治歲月心生不滿的同路人;家雖然在台北,心卻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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