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會說，費拉蘿這話說得太好了，我們不必那麼虛偽，想要說都說出來：黑人就是豬玀，黑人就是難成大器。一場選舉把覆蓋在所謂現代文明底下的渣滓翻了個底朝天，原來到了二十一世紀，還有人以為自己的膚色高人一等，這包括了一些白人，和那些以為自己也是白皮膚的黃皮膚。文：安裕美國社會依然有人認為黑人是介乎牲畜和人類之間的動物，在美國南部所謂M.A.G.一帶，即是密西西比（Mississippi）、阿拉巴馬（Alabama）和喬治亞（Georgia）三個州，有一類叫Red Neck 的白人，上身一件無袖牛仔背心，下身是牛仔褲加一對馬靴，開着一部小貨車，駕駛室內放着一桿雙筒獵槍，開着車滿山滿谷跑。看到黑人，遠遠的朝着那個方向開槍，黑人驚慌奔跑他就哈哈大笑；傍晚回到小酒吧喝酒到打烊，昏倒在枱吧旁不省人事。
Red Neck 下三濫歧視念過點書的人當然對Red Neck 的下三濫歧視做法嗤之以鼻，因為，他們是從社會層面工作能力上歧視黑人的。到今天，還有人覺得，黑人在哈佛法學院畢業，或是當上空軍戰鬥機機師，或是擔任大企業的CEO 是社會虛偽氛圍下的妥協產物。他們也認為，黑人身體裏的脂肪比例較白人少，臀部高翹，所以他們應該是運動能力強於大腦能力的人種，打籃球踢足球出色是天生的，應該為黑人出色的球技拍掌歡呼。可是，當黑人進入白人或自認白人那票人的傳統地盤時，這些人就感到被冒犯。
一九六七年，美國有一部電影震動人們心靈，那是《月黑風高殺人夜》（In the Heat of the Night），內容是密西西比州一個小鎮的故事：小鎮的白人富豪離奇被殺，白人警長在火車站發現一個黑人，錢包裏滿是大鈔，二話不說把他當作兇手拘捕。後來才發現，這個黑人原來是來自費城的兇殺組神探，他的周薪高得讓小鎮警長自慚形穢。更令警長無法接受的是，富豪遺孀竟然要求案子由黑人神探親自調查。故事發展下來，是白人變成一群只懂惹事的低等生物，黑人神探卻處處比人想早一步，神機妙算。片中最震撼的一幕，是警長陪同黑人神探到另一個白人富豪家調查時，神探面對富豪寸步不讓，富豪窘迫之下竟然摑了神探一巴掌，當警長不知如何是好時，神探反手就是一掌摑在富豪臉上。電影終究是虛構故事，但從中帶出清晰不過的信息：黑白平等，從職位收入以至自衛權都一樣。
黃種人的白種人心態
可是，四十年於茲，美國一些人並未有從種族主義的窠臼跳出來，不僅共和黨的極右派，白人裏的自由派費拉蘿固然亦如是，連本來屬於被歧視一群的黃種人也站到歧視黑人的一邊去，這不啻是一種深深的悲哀。美國的黃種人，包括華裔、日裔、韓裔和印裔，算是發展得比較好的少數族裔，但千萬不要以為他們是少數族裔就會同情黑人，其實，華裔裏投票支持白人或白種沙文主義者的大不乏人，其中之一的原因是認為白人才是華人價值的同路人。一九八八年大選， 華裔公開支持老布殊，表面上是由於共和黨的家庭價值或他們的施政綱領。不妨把話說得更白一些，家庭價值也好，老布殊是中國的好朋友也好，那些華裔心裏都知道，除了政綱歧異，不支持黑人或民主黨是社會原因，這是不願被人歧視，或者說，根本就是歧視黑人。
個別華裔一向高高在上，他們興許書讀得比別人多一點，又或者上的學校排名高一點，在這十幾年的學校歲月裏，一種心態油然而生，那就是「跳出華裔小圈子，進入主流大社會」。社會無疆界，融入主流不是壞事，就在這些漂亮口號背後卻總有一些自私考慮，那就是如何成為黃皮膚的白種人。今天在香港講這話會令人覺得匪夷所思，尋且會有人說這些是沒有科學根據的說法，但敢問一句，在美國的華裔有誰敢拍胸脯站出來公開說，在他們人生的路途上，從沒想過希望有一天像主流白人。沒有了吧？
白人從沒把你當白人
更匪夷所思的是，這恰恰是黃種人尤其是華裔飽受歧視的原因——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華裔不團結，各自為政，他們那種充滿短視的一己政治價值只是主流白人的附屬品。這樣做的話，書念得再多，學校再出名，也不過是一股marginal的政治勢力；沒有社區支持，再抱着白人大腿搞政治，得到的不過是政治酬庸多於一切的回饋。
不過，也有人對這樣虛幻的主流身分樂此不疲，親眼看過的是，有人說的話寫的文章，比起白人種族主義者更能耍狠，對黑人施以夏楚起來比三K黨更甚。然而在那動輒叫黑人做黑鬼（nigger）或豬玀的聲嘶力竭言辭文章後面，是深深的默然寂寞，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裏外不是人的孤獨——白人從沒把你當白人，因為你的一身皮膚不是白色，閣下祖先也非Anglo-Saxons；雖然你在耶魯念的是美國文學，護照上一樣的美利堅合眾國國民，受到各地美國使領館保護，但畢竟是不一樣的。
沒有歷史感的人很難在美國找到自己的定位，甘迺迪打正旗號是愛爾蘭血統，朱利亞尼從不隱瞞本身的天主教徒意大利裔背景；杰克遜牧師和奧巴馬在白人主流社會的自我肯定，更不是源於一九七六年Alex Haley 成書的《根》（The Roots），而是通過一個多世紀來的社會運動及變遷，總結起來，如果只甘於當白人的副手，那就永遠沒有自己，別人也不會看得起你。那些今天侃侃而談奧巴馬如何如何，杰克遜怎樣怎樣的黃種人，其實沒有資格評論美國政治甚至擦美國佬的皮鞋，因為這票人連美國入門ABC 也懵然不知。他們長篇大論民主選舉自由市場的所謂美國精神，歸根結柢只有三個英文字：We The People，這是美國憲法的如磐基石。以這些人的看風轉舵的精刮厲害，該不會連這一點也不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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