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31日 星期五

傷逝2010

我跟黎佩芬說這個星期的周記打算寫忘年會時,其實想的是,過去一年到底什麼是不能忘記但卻又不能緊緊抓的。那是逝去的2010年人和事。這幾天我把半夜亂翻書的時間都放在試圖找回2010年佚失的一切,屈指一數,這一年至少於我而言是失的比得的多,且是失的多得不得了。這裏頭既有「風雨同舟戰友賢」的難以抑止對離去諸君的念憶,也有「蕭瑟秋風今又是」的對中國的無力和唏噓。

國人不很習慣在一年將盡或新年來到前夕再提已逝的種種,這興許是積極樂觀的原因,卻難免因着沒有rewind 而失去檢視一己或一己社會以至一己國家的機會。當然有人會批評這些傷春悲秋只會把人拖進另一個不能自拔的深淵。對此,我委實不能同意。

富特(Michael Foot 23/7/1013—3/3/2010)
英國工黨八十年代最低潮年代的黨魁。新聞記者出身,典型左派,我初到英國時剛巧是富特在一九八三年大選慘敗給如日方中戴卓爾夫人之後的後黨魁年代,那是工黨最勢孤力弱的日子;舞動社會主義大旗在小政府理念日益遠颺的時代排眾而出,沒有一絲雖千萬人吾往矣的道德勇氣絕對不能做到的。我記得倫敦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 裏有一張富特的照片,從低朝上拍攝,老人的銀髮在逆光裏絲絲發熱,玳瑁眼鏡後是垂垂老矣但充滿睿智的堅定眼神。

富特寫過一部令英國政客從此不敢抬頭的書《Guilty Men》,說的是二戰前夕英國首相張伯倫出賣捷克以求自保苟且偷安的歷史罪過。也許人們早就忘記這位老先生,也許在強調新工黨的貝理雅白高敦眼中那是食古不化的舊思想,但回首前塵,誰是誰非,在伊拉克戰爭正式結束的今天,已是擺得一清二楚。

索倫森(Ted Sorensen 8/5/1928—31/10/2010)
甘迺迪總統的智囊,三十出頭已是白宮內最有頭腦的幕僚,美國政治史家所說的甘迺迪政府The Best and the Brightest 中的最出類拔萃一人。一九六一年甘迺迪在大雪紛飛的冬日宣誓就職,講詞便是由年僅三十二歲的索倫森撰寫,其中有一句從此五十年被用爛的名句Ask not what your country can do for you; ask what you can do for your country,當年令美國上下血脈沸騰,也令甘迺迪縱然如何徵歌逐色亦長年入選美國歷史最佳總統之列。

平心而論,索倫森的視野確是非同凡響,但世間欽敬的是他始終如一的自由主義精神,決心與保守主義誓不兩立。二○○八年大選前夕,奧巴馬特地向索倫森請益,老人囑奧巴馬改變美國列根以還的保守主義版圖。也許會有看法認為此舉過於托大,然從政者若無像索倫森或富特般對一已理想的堅執,不如做一條鹹魚算了。

海格(Alexander Haig 2/12/1924—20/2/2010)
美國戰後擢升速度最快的將軍,六年間由中校升到四星上將,由越南戰場的一個中級指揮官,最後官至北約盟軍最高統帥,率領三百萬北約軍隊與五百萬華約集團軍隊對峙。海格的從政最高點是在列根年代擔任國務卿,但也是他的官運墜落起點——一九八一年三月三十日,列根遇剌,當時在白宮的海格向全國電視觀眾說了一段話。對於行伍出身的海格來說,這段話沒有大小尊卑和適恰的禮儀:As of now, I am in control here, in the White House(在這一刻,我在白宮這裏掌控大局)。按照美國權力排行榜,國務卿之前依次是總統、副總統、眾議院議長,海格這句話導致他只有下台一途。

不過,海格的legacy 遠非於此,他長期擔任軍方指揮官,熟悉戰略,是喬治城大學國際關係碩士,是美軍裏的儒將,深知普魯士軍事家克勞維茨說的戰爭是政治手段的一種,力倡備戰而不啟戰,因為,只有當過兵的人才知戰爭的可怕。

杜布里寧(Anatoly Dobrynin 16/11/1919—6/4/2010)
如果外交工作只是像中國外交部近年幾位發言人那樣眼高於頂大罵記者,杜布里寧就不會這樣令人懷念。他在美蘇都武裝到牙齒的年代擔任蘇聯駐美大使長達二十四年(一九六二—一九八六),經歷的蘇共領袖從克魯曉夫到勃湼日列夫到安德羅波夫到契爾年科到戈爾巴喬夫,對美政策由硬而變軟,他都執行得熨貼細緻,謹守原則的同時亦兼人情世故,共產世界有此外交奇才,堪稱異數。

杜布里寧離職時,美國從政府到國會都依依不捨,來自意識型態死敵的讚美,反映出來的是外交工作不是板着臉孔臭罵對手一頓的紅衛兵式當家作主。杜布里寧另一膾炙人口的行事方式是愛到酒吧和美國老百姓聊天,據說,他對華盛頓酒吧的認識,比生於斯長於斯的華府巿民都熟悉。

中國民主及維權運動

這一段是令人百感交集的一段,是難以遏抑內心激動的一段。

九十九年前的雙十革命,推翻四千年封建帝制,一九四九年中共建制,矢言推倒人民頭上三座大山。百年中國民主路崎嶇曲折,雖生猶死卻又雖死猶生。2010年,《零八憲章》發起人劉曉波獲得諾貝爾和平獎,是對他堅持不屈追求中國民主自由的肯定。

然而這些努力在2010年遭到橫加打壓,在中國一躍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同一年,中共打壓不同政見也達到最高潮。七十年代,從台灣到新加坡到中美洲石油出口國,打壓民主民權而開放經濟的新權威主義在中國大陸死灰復燃,中國民主和維權運動進入三十年來最寒冷的冬天。

薩瑟蘭(Joan Sutherland 7/11/ 1926—10/10/2010)
澳洲的花腔女高音,二十世紀舉凡貼上「經典」標籤的歌劇都和她有關係或淵源。清亮的嗓音和非凡的演唱技巧,令她穩坐花腔女高音第一把交椅多年,儘管晚年其技巧因為歲月而留痕見跡,但巴伐洛堤的「她是天籟」評論確是沒有人會稍一爭論甚至是稍一皺眉。

薩瑟蘭更加偉大的成就是提攜後輩,三大男聲之中有二人在聲樂世界的成長過程都她都扶過一把:巴伐洛堤是其一,卡拉雷斯是其二。薩瑟蘭一生演過五十部歌劇,被認為是韓德爾的最佳演繹者,是十九世紀意大利歌劇的代言人。一九九○年退休,住在瑞士,但仍不時擔任聲樂比賽評委,扶掖後進不遺餘力,發光發熱到人生最後一刻。

八爪魚保羅(2008—25/10/2010)
在悶熱的2010年夏天只有兩個主角,除了世界盃足球賽外便是牠。保羅是一條生活在德國Oberhausen 海洋館的八爪魚,據說可以掌握人類最貪婪的弱點——可知未來。世界盃殺入次圈之後,保羅與水銀瀉地的西班牙和剛柔合一的德國成為世界三大焦點。牠的一舉一動緊扣半邊臉朝向電視的球迷心垠,西班牙擁躉希望牠把鬥牛兵團的機會一再提升,日耳曼大軍粉絲則期盼牠開口中以增信心。四強戰前,保羅新聞的點擊率比起世界盃更多更引人入勝。這應是一八五一年美國作家Herman Melville 成書的《白鯨記》(Moby Dick)中那條叫無比敵的大鯨以還,最受人類關注的海中生物。

霍爾布魯克(Richard Holbrooke 24/4/1941—13/12/2010)
奧巴馬說他是外交巨人,這也許把霍爾布魯克神話化了一些,但中美建交若少了他,路子或會崎嶇了一些。他是美國精英大學畢業生的艷羡目標,國務院內受人景仰的職業外交官(career diplomat),這兩個英文字代表的是冷靜外表裏的是熱情,言詞謹慎後面的精通多國語文。霍爾布魯克是長春藤布朗大學畢業,考不進《紐約時報》當記者而改投國務院,精通越南語和斯拉夫語,專長遠東和近東政治,旁及南歐巴爾幹糾纏半世紀的回教徒及東正教紛爭。

三十年前他四十歲不到,已是卡特年代的東亞事務助理國務卿,霍爾布魯克管轄範圍是中國、日本和朝鮮半島。有人說他親北京,他回應這只是順世界大潮而行。鄧小平很欣賞他,本來,以他的中國關係,在共和黨當權年代大可像基辛格那樣退出公務圈轉行開公關公司,向要到中國做生意的美國商人提供諮詢(其實,類似的服務都是販賣我到北京見了誰誰誰)。他沒有這樣做,東奔西走,九十年代在南歐,二十一世紀在阿富汗。霍爾布魯克去世後,奧巴馬大慟,中共罕有地提到他, 「中國人民的老朋友」近年用得太濫,但他受之無愧——一九七九年春天,當全世界都搞不清什麼是改革開放時,他認定必須和中共建交,愈早愈好。

里斯利尼爾遜(Leslie Nielsen 11/2/1926—28/11/2010)
你可以認為他的電影是低級趣味,但《白頭神探勇救事頭婆》的確令人捧腹大笑九十分鐘。荷李活電影裏的笑片近幾年無甚寸進,尼爾遜的舊片往往令人感慨良多。硬滑稽?我不否認,但當人人都要嚴肅對待所謂「電影」藝術時,也許忘了電影的其中一個作用是娛樂。膚淺?當然是,但若能在黑暗的電影院裏可以逃避政改通脹姜瑜奧巴馬威廉王子生離死別,為什麼不選擇笑一餐?反正外邊天色都是那樣黑。

釣魚台
東海一個小島。據北京說是中國領土,從近期事態發展來看,顯然不是。

謝廷駿(5/9/1978—23/8/2010)
康泰旅行團領隊,香港人在菲律賓慘遭屠殺時的領隊。他令人們明白什麼是高風亮節,捨己救人。香港沒有普選,錢比不上大陸的大腕,司法也岌岌可危,幸好我們還有俠氣,還有謝廷駿。

申辦亞運的大話骰

對待申辦亞運不能太認真,認真就不好玩了。可不是麼,光是主辦亞運經費便是立法會版的大話骰遊戲,民政事務局長曾德成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從三百億變六十億,隔幾天變成八十億,跟又說因為通脹因素可能是九十三億,這還不好玩?你永遠摸不透曾局長骰盅裏捂住的最終數字,作為快要交稅的香港巿民,我找到了一邊簽支票一邊咒罵特區政府的理由。

說到理由,黃金寶盼望主辦亞運有他的理由,沒有運動員不想主場出賽,社會上對阿寶的觀感從亞運男子公路單車賽戰到最終拚回金牌的喝彩,變成質疑阿寶是不是吃了人家茶禮出來講足三次香港需要亞運不免有點harsh,這不過是在不同位置的觀感。就等於從香港社會發展角度而言,主辦十四天燒煙花式的運動會(要命的是這個運動會遠不是世界最高水平)要幾百億,其實這些錢用在津貼跨區上班交通生果金綜援開支醫療補助小班教學回購西隧甚至再搞三次五區公投都可以,剩下零頭送給川震災民過春節綽綽有餘。

看不到一絲體育精神

這些都可以拿出來討論,雖然我知道工聯會已然轉軚,而一直有人懷疑民建聯可能最後一分鐘棄權,但這都會有紀錄在案清楚明白。吃不消的是民政局的態度——熱火朝天大幹快上振興香港,這是三十年前中國女排揚威世界時的國情;還有五十年代大躍進的數字遊戲弄虛作假。平情而論,申辦亞運很大程度足以被視為亞運賽事的前傳,應該帶着sportsmanship況味,很遺憾,讓人在香港民政局的主張裏看不到一絲體育精神,卻抓住幾宗服禁藥的違規行為。

靠着運動成績提振國民士氣不是新事,但香港真的需要這種打完十六圈疲不能興灌提神飲料賈其餘勇式的催谷?這也太小覷香港。有的說法是,日本曾經走過這一條路,是的,日本辦過亞運奧運,但必須指出,一九五八年東京亞運的時代,日本經濟規模比起今天香港的成熟程度還差遠;一九六四年東京奧運,日本經濟剛踏上跑道,三大神器汽車、彩色電視機和電冰箱開始進入每個家庭。今天香港需要這些提振嗎,香港哪個家庭沒有電視和冰櫃,汽車不是買不起而是車位貴得養不起。提振日本的不是亞運和奧運,是冷戰年間美國的全力奧援,是自民黨首相吉田茂和池田勇人的經濟政策。日本經濟是在主辦亞運奧運後的六十年代末才進入高空飛行,一九六八年,日本經濟規模超越西德名列世界第二。東京亞運推動黑白電視熱潮,日本家庭電器王國從此定於一尊;伴着東京奧運來的是亞洲第一條高速鐵路新幹線,以及東京直通名古屋的東名高速公路。

香港經濟發展早趨成熟,不需要亞運來推動家用電器製造業和子彈火車,香港要靠亞運帶來什麼,曾局長說亞運將提升香港運動水平,我想問一句,主辦亞運最多的城巿是泰國曼谷,四次,體育水平如何,參加十四屆得一百○九面金牌,排第七,前面六國之中,哈薩克斯坦從沒主辦亞運,但水平就在主辦四屆的泰國之前。特區政府另有一種說詞,是幾百億基礎建設開支最終會用到巿民身上,我不知這些話到底會不會落實,不過我們社會是否有這種風氣確實令人懷疑——香港教育體系基本上不鼓勵體育運動,勉其而言,學生參與體育運動是功利性的,目標核心是否對升小升中有利。說到普及,日本是學習對象,全國可供訓練的室內溫水泳池逾千,中國遠遠落後,香港只有幾個,而且還是和消閒泳客擠在同一個池。日本國民體質如何,不必看具體數字也知高出香港一大橛。

實際預算應坦蕩公布

這還不是令人動氣的原因。工聯會王國興把康文署的職位增加也算進他的支持亞運最新立場,我不會嘔氣,作為多年港島東街坊,王先生「第xxx 次向你匯報,成功爭取小巴停站」的橫額布條,早已是北角一道與別不同的風景線。我覺得難以接受的是曾德成局長的欲蓋彌彰,三百億六十億八十億九十三億都是文件上的數字,香港庫房到今天一毛錢都沒付,為什麼就不能坦蕩蕩告訴巿民,如果要主辦二○二三年亞運連同通脹因素到底要多少錢?

我記得九十年代初中英就新機場的支出爭論,中方幾乎是錙銖必計同英國人逐筆帳算;記性好的更應該有印象港澳辦副主任陳佐洱批評彭定康大加福利的做法會「車毁人亡」。中共那時被批評是極左思想作崇,生怕英國人花光香港巿民的血汗公帑,這種做法也許是鄉愿的其中一種形式,但最終目的畢竟是讓香港量入為出,這些都是寫進《基本法》第一百○七條的「政府財政預算以量入為出為原則,力求收支平衡,避免赤字」。有評論那時說中共不懂理財,我卻覺得只有窮人才知錢的重要,你可以說中共土包子而不能說中共做錯。今天曾局長的算盤如何打出來,如何向社會清楚交代,人們要的是一盤數字清明的實數,不是毛澤東傳位華國鋒的只寫六個字「你辦事,我放心」式的模糊求其。

再說兩句。香港一些人在回歸十三年後忘了什麼是一國兩制,事事向北望,如果說學回來的是對香港有利的也還算了,可是卻把這些年內地方興未艾的假大空都學上手;香港行的是講究透明度的政治制度,不是財大氣粗的形象工程,內地官員不必問責負責,我們要。頭腦發熱的特區政府諸君,切記,切記。

去留肝膽兩崑崙


<br>人總有眼熱的一刻。電視機前和梁談到為什麼中共喪心病狂打壓劉曉波的時候,電視上張萬鈞拉起了《彩雲追月》。這是一支小曲,上次聽是今年中秋電視新聞的背景音樂,這次不一樣,看着張的肥大手指在fingerboard 滑移,忽然感到眼角有一點濕。這已經是個多月來的第二次。幾個星期前一個夜涼如水的星期天晚上,把玩電視遙控不知怎的轉到電影台,是《十月圍城》,去年的舊戲,電影院看時沒甚感覺,想不到那晚在家裏兩眼通紅。打鬥場面是配戲,眼熱的是梁家輝飾演的陳少白跟王學圻飾的李玉堂幾句剖心對話,「你早就知道我是革命黨」。在電影公演一年的今天還在說似乎過時了一些,然而百年前的一席對話卻無法不令人縈繞於心。

那是偉大的革命,是百多年前歷次失敗革命的終點,包括一八九八年戊戌變法。當年九月二十一日,慈禧大舉搜捕屠殺維新派,康有為到香港梁啟超去日本,譚嗣同拒絕出走,決心以死喚醒國人。星期五晚上,電視鏡頭緩慢掃過奧斯陸巿政廳時,看到了Perry Link,這位漢學家應該還在普林斯頓大學吧;蘇曉康胡平封從德柴玲何俊仁李卓人都在,一張張肅穆臉容加上大堂中央的劉曉波大照片,湧上心頭是譚嗣同就義前寫的《獄中題壁》: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

一九四九年後的中國人民到底什麼時候曾經心情暢快,一個說法是文革前十七年,但這裏頭包括了五十年代末三反五反和大躍進,勉強來講,一九六三年到六五年這三年比較好一些,國民經濟開始恢復,磨人的政治運動較前減少,當然人們那時還不知道禍國殃民的文化大革命就在街角轉眼即來。記憶裏,打倒四人幫後幾年,即一九七六年到一九七九年鎮壓北京之春間的四年,親眼看到幾乎赤貧的中國人民倒是真正心情暢快。那年春節回廣州探親,應該是一九七九年,流花公園的廣式早茶以當時的香港水平而言連街邊檔也不如,羊城空氣滿是農村開來的拖拉機嗆人柴油氣味,我在南方大廈門外等伯父時,身上一件國產羽絨竟然成為人人圍攏過來的參觀品,有人老實不客氣抄起一角看個究竟。那是百廢待興的日子,是中國外匯儲備僅有一億六千七百萬美元的窮措大年代,然而當時的中國人民對未來充滿寄望:政治運動結束,摘右派帽子平反運動已然展開,安徽農村悄悄推行包產到戶。那年春節的廣州街頭是三十年來最難忘中國影像。

李小萌上傳空凳照片的勇氣
到外匯存底二萬億美元的時候,到深圳汽車多得上下班繁忙時段每小時只能走十公里的時候,中國人民卻不見得特別心情暢快。我天天讀報,印刷品和電子都讀,星期六早上有兩條消息尤其讓人心情複雜,是劉曉波獲頒諾貝爾和平獎後中共和民間反應,還未把外交部發言人姜瑜的惡形惡相講話包括在內——我讀到了大陸網民受到百般阻撓不得看頒獎禮,也讀到中央電視台主播李小萌把一張空凳照片上載到自己的blog 後馬上遭刪除。初冬乾涼天氣讓人想起三十一年前廣州的春節,如今中國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可他們真能夠敞開懷抱暢所欲言?當劉曉波獲獎消息在互聯網以每分鐘幾千幾千的速度出現時,這種在幽閉暗室不能張聲的歡樂與這些年中共自吹自擂大國崛起完全不匹配。然而我感到些微安慰,當香港出現各種各樣自我審查,並以笨得到家的藉口對劉曉波的消息施以遏制時,李小萌作為中央電視台當家主播,卻把一張明眼人都知道代表什麼的空凳照片上載。這是關乎一生人此後的路怎麼走的重大決定,更不要說賠上的是事業巨大成本,但這個三十出頭的主播就是做了。還有是新華社發出一條通篇大罵劉曉波的署名文章,內容不值一哂,只是黨八股,我猜,成稿之後,上級領導肯定加進大量形容詞修飾,這條稿的標題卻令人眼前一亮:公道自在人心。人心不死。

人們不能明白,幾百萬解放軍武警戰士加可以打到美國的核導彈再是經濟超越日本成為世界老二的二○一○年,中共為什麼會對這個書生怕得要死,開盡除刀槍劍戟以外幾乎所有國家機器,搞一場六四以降最兇狠的政治鬥爭。劉曉波這個五十出頭的教書先生加上《零八憲章》會推倒中共六十年基業,今天說出來也太過玄乎劉先生的能耐了吧。也許,在中共一些人的鬥爭記憶和成長記憶裏是絕對不能大意的,因為二千年前秦始皇也是如此強盛最終卻隆然而倒。以史為鑑,始皇帝是中共奉為圭臬,統一六國統一文字,推行法家焚書坑儒,盡收天下兵器鑄十二銅人,十四年頹然覆滅,這是六十年來國力最盛的中共揮之不去的夢魘。

以史為鑑秦歷二世而亡

中共在殘酷鬥爭裏成長,是武裝革命上台當家作主的政治組織,心生戒慎很自然,但睽諸今天世界,有誰想推翻中共統治——恐怕蔣介石再世也不會如斯主張;美國經常惡言相向,一旦中共倒台,那些核武那些流離失所的難民追南逐北,美國能吞下這顆苦藥丸令人懷疑。

民主黨的卡特今年八十好幾,身子算硬朗,一九七九年鄧小平訪美,卡特向老鄧抱怨中共不讓國人到美國,老鄧一句話就讓卡特無言以對, 「你要多少百萬?」老美底牌昭然而揭。

印度日本都不會,印度六十年代給解放軍修理後,半個世紀天天在唱毋忘在莒,可就是不敢朝中國開炮;日本已是過去式強權,沒有美國撐腰保管呼爹喊娘。至於歐洲,這幾個月先是希臘後是葡萄牙一身是債,能夠在經濟上全身而還是很不錯了。那末,中共怕什麼?

根據宣傳機器的說法,中共不喜的是類似美國蓋茨堡宣言歐洲的文藝復興的「西方價值」,事實是中共一貫擁抱西方價值,大焉國家主席的英文叫法一九八二年悄悄由chairman變成president,小焉中共領導人子弟留學歐美多如恒河沙數,說到底,中共怕的是自己。對熟讀唯物辯證的中共袞袞諸公而言,他們走上馬恩列毛這條路時把唯心論一腳踢進歷史堆,萬料不到缺了這層認知,使得中共無法從醬缸跳出來。歷史上,中共第一代領導人是有這種足以解套的胸臆格局,六十年代中美勢如水火,一九七一年蘇聯大軍壓境,毛澤東長考一天決定邀請美國乒乓球隊訪華,打破殘局造出活眼。儘管老毛可能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大的暴君,但視野之廣確是非同小可,他沒有被意識形態困囿,小小銀球促成三強洗牌,才有延續至今的大三角外交,堪稱最四兩撥千斤的政治力學。今天的中共和七十年代相比,北無蘇軍陳兵百萬,東沒蔣介石小朝廷騷擾,南無泰國印度夾擊,可是卻困在自己的牢籠無法自拔。

中共不明白,關著劉曉波等於關著自己。改革開放三十年,中共國力強大得令人咋舌,但也腐敗得令人咋舌,一九七九年的一億多美元存底,在陳良宇案只是其中一部分,最後陳草草判十八年了事;一九五二年「建國以來最大貪污」的宋德貴案,一個公安部行政處長貪污九億舊幣,折合人民幣九萬元,罪名成立判死,兩案相比,怎能令人民息怨。劉曉波的《零八憲章》是在一定政治空間下的民主理念,是反映老百姓對貪腐不滿而滋長的政治改革,和推翻中共相去甚遠。可是物必先腐而後蟲生,中共忍受不了權威受挑戰,把書生論政的劉曉波抓去,一併把自己和劉曉波都關在一起。

關着劉曉波關着中共
劉曉波是中共的藥,不釋放劉曉波,中共永遠不能釋放自己。這是因無可藥救的深層結構,當一代代的中央到地方領導都是從同一權力階梯爬上來,沒有人會笨得把這把階梯拆得一級不剩。這一延續,令致中共自身改革的空間收縮到只有一條門縫般狹窄,而利益集團愈來愈巨大,唯一的發展可能是中共的自身救贖。從劉曉波事件看到,這一可能在未來相當一段長時間是鏡花水月,因為中共無法從認定自己「偉大的、光榮的、正確的中國共產黨」的思考窼臼,從口腔期提升到深刻自省。

既是如此,民間看到沒有出路,各種反彈紛紛出籠,從老百姓的順口溜到《零八憲章》,都是中國人民自我救贖的手段,不同的是做法不一樣。這一走向,往往在警察國家的高壓下遭到毁滅性打擊,劉曉波和一百一十年前的譚嗣同某程度有着相同特質——都是以一己肉身警醒國人,不同的是譚嗣同以死明志,劉曉波則堅決坐破牢底。六四事件後中央電視台《新聞聯播》主播杜憲穿黑衣讀新聞遭撤職,前天李小萌的一張空凳照片相信會為她惹來麻煩,我猜,杜女士和李女士作出這些決定前,一定想過會有哪種結果的。這是西方文化裏難以名述的中國文化,是形諸於內的俠氣(the spirit of hsia),是從容就義的悲壯,是決心一死的「去留肝膽兩崑崙」。


劉曉波:我沒有敵人— 我的最後陳述(2009年12月23日)
在我已過半百的人生道路上,1989年6月是我生命的重大轉折時刻。那之前,我是文革後恢復高考的第一屆大學生(七七級),從學士到碩士再到博士,我的讀書生涯是一帆風順,畢業後留在北京師範大學任教。在講台上,我是一名頗受學生歡迎的教師。同時,我又是一名公共知識分子,在上世紀八十年代發表過引起轟動的文章與著作,經常受邀去各地演講,還應歐美國家之邀出國做訪問學者。我給自己提出的要求是:無論做人還是為文,都要活得誠實、負責、有尊嚴。那之後,因從美國回來參加八九運動,我被以「反革命宣傳煽動罪」投入監獄,也失去了我酷愛的講台,再也不能在國內發表文章和演講。僅僅因為發表不同政見和參加和平民主運動,一名教師就失去了講台,一個作家就失去了發表的權利,一位公共知識人就失去公開演講的機會,這,無論之於我個人還是之於改革開放已經三十年的中國,都是一種悲哀。

想起來,六·四後我最富有戲劇性的經歷,居然都與法庭相關;我兩次面對公眾講話的機會都是北京市中級法院的開庭提供的,一次是1991年1月,一次是現在。雖然兩次被指控的罪名不同,但其實質基本相同,皆是因言獲罪。

二十年過去了,六·四冤魂還未瞑目,被六·四情結引向持不同政見者之路的我,在1991年走出秦城監獄之後,就失去了在自己的祖國公開發言的權利,而只能通過境外媒體發言,並因此而被長年監控,被監視居住(1995年5月-1996年1月),被勞動教養(1996年10月-1999年10月),現在又再次被政權的敵人意識推上了被告席,但我仍然要對這個剝奪我自由的政權說,我堅守著二十年前我在《六·二絕食宣言》中所表達的信念——我沒有敵人,也沒有仇恨。所有監控過我,捉捕過我、審訊過我的警察,起訴過我的檢察官,判決過我的法官,都不是我的敵人。雖然我無法接受你們的監控、逮捕、起訴和判決,但我尊重你的職業與人格,包括現在代表控方起訴我的張榮革和潘雪晴兩位檢察官。在12月3日兩位對我的詢問中,我能感到你們的尊重和誠意。

因為,仇恨會腐蝕一個人的智慧和良知,敵人意識將毒化一個民族的精神,煽動起你死我活的殘酷鬥爭,毀掉一個社會的寬容和人性,阻礙一個國家走向自由民主的進程。所以,我希望自己能夠超越個人的遭遇來看待國家的發展和社會的變化,以最大的善意對待政權的敵意,以愛化解恨。

眾所周知,是改革開放帶來了國家的發展和社會的變化。在我看來,改革開放始於放棄毛時代的「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執政方針。轉而致力於經濟發展和社會和諧。放棄「鬥爭哲學」的過程也是逐步淡化敵人意識、消除仇恨心理的過程,是一個擠掉浸入人性之中的「狼奶」的過程。正是這一進程,為改革開放提供了一個寬鬆的國內外環境,為恢復人與人之間的互愛,為不同利益不同價值的和平共處提供了柔軟的人性土壤,從而為國人的創造力之迸發和愛心之恢復提供了符合人性的激勵。可以說,對外放棄「反帝反修」,對內放棄「階級鬥爭」,是中國的改革開放得以持續至今的基本前提。經濟走向市場,文化趨於多元,秩序逐漸法治,皆受益於「 敵人意識」的淡化。即使在進步最為緩慢的政治領域,敵人意識的淡化也讓政權對社會的多元化有了日益擴大的包容性,對不同政見者的迫害之力度也大幅度下降,對八九運動的定性也由「動暴亂」改為「政治風波」。敵人意識的淡化讓政權逐步接受了人權的普世性,1998年,中國政府向世界做出簽署聯合國的兩大國際人權公約的承諾,標誌著中國對普世人權標準的承認;2004年,全國人大修憲首次把「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寫進了憲法,標誌著人權已經成為中國法治的根本原則之一。與此同時,現政權又提出「以人為本」、「創建和諧社會」,標誌著中共執政理念的進步。

這些宏觀方面的進步,也能從我被捕以來的親身經歷中感受到。

儘管我堅持認為自己無罪,對我的指控是違憲的,但在我失去自由的一年多時間裏,先後經歷了兩個關押地點、四位預審警官、三位檢察官、二位法官,他們的辦案,沒有不尊重,沒有超時,沒有逼供。他們的態度平和、理性,且時時流露出善意。6月23日,我被從監視居住處轉到北京市公安局第一看守所,簡稱「北看 」。在北看的半年時間裏,我看到了監管上的進步。

1996年,我曾在老北看(半步橋)呆過,與十幾年前半步橋時的北看相比,現在的北看,在硬件設施和軟件管理上都有了極大的改善。特別是北看首創的人性化管理,在尊重在押人員的權利和人格的基礎上,將柔性化的管理落實到管教們的一言一行中,體現在「溫馨廣播」、「悔悟」雜誌、飯前音樂、起床睡覺的音樂中,這種管理,讓在押人員感到了尊嚴與溫暖,激發了他們維持監室秩序和反對牢頭獄霸的自覺性,不但為在押人員提供了人性化的生活環境,也極大地改善了在押人員的訴訟環境和心態,我與主管我所在監室的劉崢管教有著近距離的接觸,他對在押人員的尊重和關心,體現在管理的每個細節中,滲透到他的一言一行中,讓人感到溫暖。結識這位真誠、正直、負責、善心的劉管教,也可以算作我在北看的幸運吧。

正是基於這樣的信念和親歷,我堅信中國的政治進步不會停止,我對未來自由中國的降臨充滿樂觀的期待,因為任何力量也無法阻攔心向自由的人性慾求,中國終將變成人權至上的法治國。我也期待這樣的進步能體現在此案的審理中,期待合議庭的公正裁決——經得起歷史檢驗的裁決。

如果讓我說出這二十年來最幸運的經歷,那就是得到了我的妻子劉霞的無私的愛。今天,我妻子無法到庭旁聽,但我還是要對你說,親愛的,我堅信你對我的愛將一如既往。這麼多年來,在我的無自由的生活中,我們的愛飽含著外在環境所強加的苦澀,但回味起來依然無窮。我在有形的監獄中服刑,你在無形的心獄中等待,你的愛,就是超越高牆、穿透鐵窗的陽光,扶摸我的每寸皮膚,溫暖我的每個細胞,讓我始終保有內心的平和、坦蕩與明亮,讓獄中的每分鐘都充滿意義。而我對你的愛,充滿了負疚和歉意,有時沉重得讓我腳步蹣跚。我是荒野中的頑石,任由狂風暴雨的抽打,冷得讓人不敢觸碰。但我的愛是堅硬的、鋒利的,可以穿透任何阻礙。即使我被碾成粉末,我也會用灰燼擁抱你。

親愛的,有你的愛,我就會坦然面對即將到來的審判,無悔於自己的選擇,樂觀地期待著明天。我期待我的國家是一片可以自由表達的土地,在這裏,每一位國民的發言都會得到同等的善待;在這裏,不同的價值、思想、信仰、政見……既相互競爭又和平共處;在這裏,多數的意見和少數的儀意見都會得到平等的保障,特別是那些不同於當權者的政見將得到充分的尊重和保護;在這裏,所有的政見都將攤在陽光下接受民眾的選擇,每個國民都能毫無恐懼地發表政見,決不會因發表不同政見而遭受政治迫害;我期待,我將是中國綿綿不絕的文字獄的最後一個受害者,從此之後不再有人因言獲罪。

表達自由,人權之基,人性之本,真理之母。封殺言論自由,踐踏人權,窒息人性,壓抑真理。

為踐行憲法賦予的言論自由之權利,當盡到一個中國公民的社會責任,我的所作所為無罪,即便為此被指控,也無怨言。

謝謝各位!

眼看他樓塌了

中央電視台英文頻道主播芮成鋼前不久在G20 峰會上和美國總統奧巴馬的對答,成為了近一段時期中國大陸的熱門話題。

有人認為,芮成鋼搶了奧巴馬指定給韓國記者提問的機會,以「我代表亞洲」向奧巴馬追問是不合禮儀,在所謂「代表亞洲」的說法上也過於囂張;有人說,芮成鋼這樣做很正常,今天中國已然崛起,況且他的英語又比韓國記者流利,搶過來提問是言之成理。我沒有看這場記者會的現場直播,只是前幾天從網絡看到這一段過程。

平心而論,記者都是靠提問make a living,我明白向奧巴馬提問對任何一個記者的無可抗拒吸引力。這中間不涉及大國和小國關係,和經濟起飛成為世界第二經濟體沒有外在關連,不過,我必須在這裏說,對於芮成鋼那天的表現不必過早定論,明年三月,北京人大政協兩會期間的總理記者會和外長記者會,我期待芮成鋼也能像那天和奧巴馬針鋒相對那樣勇於提問,到那時再評說芮先生是否一個及格的記者也不遲。

不過,無論明年在溫總理或楊外長記者會上表現如何,芮成鋼至少可以馬上加入美國記者的「向總統吆喝俱樂部」。不知什麼原因,美國記者對美國總統特別不客氣,八十年代,美國廣播公司(ABC)記者唐納森(Sam Donaldson)是連列根都怕他的人,他往往在記者會結束之際、總統轉身走人之時,高喊一句「且慢,總統先生」(hold on, Mr. President),跟着就是辛辣無比的提問。似乎唐納森以此感到自豪,連自傳也用這句話作書名。從表演事業的角度看,唐納森高聲喊話帶着一點點這些特質,然而這種特質並不是僅限於他,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的丹拉瑟(Dan Rather),七十年代剛上任駐白宮記者時,就曾在電視直播的全國記者會質問尼克遜總統「你在搞什麼鬼」。至於對着等而下之的副總統和部長,丹拉瑟更不客氣了,一九八八年大選前夕,角逐總統更上一層樓的當任副總統老布殊,本來約了到電視台接受丹拉瑟訪問,老頭不知什麼原因遲到,本來以電視台的應變能力,這三幾分鐘完全可以搪塞過去,丹拉瑟卻忍受不了被訪者遲到,趁着廣告時間一溜煙跑了出去,弄得老布殊到了之後乾等沒有人理睬。

美國記者這種帶着點點孤芳自賞的驕傲其來有自,最近一星期,幾乎天天有新聞的維基解密,便使人想到四十年前《紐約時報》的五角大樓文件,那是美國記者曾經感到驕傲的大事。在智庫蘭德公司(RAND)工作的埃斯伯格,把美國國防部關於越戰的機密報告,用了幾個鐘頭逐頁打印出來再交給《紐約時報》。與維基解密早前披露美軍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文件相比,五角大樓報告構成的打擊力度遠較這伊阿文件為大。說到底,維基解密這兩文件俱是過時內容,雖然當中有一些不為人知細節,但總的來說不大可能對美軍當下軍事行動構成衝擊。可是五角大樓報告卻是講述那時仍在混戰的越南戰爭,是百分之百的國家最高機密,埃斯伯格頭也不回的整份塞了給《紐約時報》。

最高法院判辭成護身符
之後的發展人所共知——尼克遜要求聯邦政府發出禁制令,《紐約時報》讀者十五天讀不到這份文件。官司打到最高法院,《紐約時報》勝訴。大法官Hugo Black 寫出了足以被視為美國新聞自由基石的判辭,這是美國記者的護身符,也是美國無法以泄密罪起訴維基解密創辦人阿桑奇的憲制根本:"In the First Amendment the Founding Fathers gave the free press the protection it must have to fulfill its essential role in our democracy.

The press was to serve the governed, not the governors. The Government's power to censor the press was abolished so that the press would remain forever free to censure the Government. The press was protected so that it could bare the secrets of government and inform the people. Only a free and unrestrained press can effectively expose deception in government. […] The word 'security' is a broad, vague generality whose contours should not be invoked to abrogate the fundamental law embodied in the First Amendment."

——New York Times Co.v. United States,403 U.S. 713,714(1971)

案子以《紐約時報》繼續刊登五角大樓文件告終,Hugo Black 的判辭為接下來的另一宗大新聞鳴鑼開道,《華盛頓郵報》以水門案直逼尼克遜下台。儘管《紐約時報》當時和《華盛頓郵報》同行如敵國,但扒灰揭臭之心則一。水門案是控制《華盛頓郵報》的葛雷姆家族最彪炳成就,然而,倘沒有Hugo Black 和《紐約時報》五角大樓文件案在前,《華盛頓郵報》或許無法在水門案破土而出。《華盛頓郵報》當時負責採訪的兩名記者伍德沃德(Bob Woodward) 和伯恩斯坦(Carl Bernstein),在主編Ben Bradlee 指揮下,靠着線人「深喉」捅出驚天大陰謀。事隔這些年回望,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鍥而不捨的努力固然是找到大新聞的其中之一原因(光是在國會圖書館翻查高如小山的借書紀錄,以確定涉案其中一人與白宮有關,足以令生活在電腦世界的新世代記者望而卻步),但Ben Bradlee 完全放手給加入資歷尚淺的伍德沃德和跑巿政新聞的伯恩斯坦負責,這是水門案另一個令人津津樂道的片段。一九七六年,羅拔烈福和德斯汀荷夫曼在講述水門案的電影《驚天大陰謀》(All the President's Men)有這一場內容:伍德沃德(羅拔烈福)和伯恩斯坦(德斯汀荷夫曼)天天把稿送給Ben Bradlee 審閱,Ben不是改得七零八落便是塞進報屁股做小一段了事;有一天夜裏,二人找到新突破,足以讓尼克遜無法狡辯,Ben Bradlee 剛巧要出去,二人趕緊把稿件交他看。神情肅穆的Ben Bradlee 問了一連串問題後把原稿給回二人,說了一句run that baby,站起來朝報社電梯走去,走着走着,忽然奮力朝空中猛揮一下手臂。

水門案振奮人心

可惜的是,五角大樓和水門案之後,美國再也沒有類似驚天新聞,這當然不可能是美國政界上層建築改邪歸正,而是客觀世界出現了巨大變化,報業面對生存壓力只得減少開支,類似水門案或五角大樓報告這些跨幾年的長期報道難以重現。另一方面則是訪者本身出現的巨變,以水門案兩個記者為例,伯恩斯坦文筆出眾,水門案的報道多由他執筆,之後幾年轉職寫小說,成績連一般都談不上,這是極大浪費。更大失望是伍德沃德,他一直留在《華盛頓郵報》,但已演化成為一種合作方式:表面上掛副總編輯身分,在《華盛頓郵報》內仍有辦公室,依然可以使用報社的資料室,僅此而已。他和《華盛頓郵報》的契約是可以用副總編輯身分出外訪問,交換條件是成書後給《華盛頓郵報》優先刊載部分內容。

我說失望,是因為伍德沃德成為美國首屈一指的政治傳記作家後出現一百八十度遽變,小布殊上台後尤為明顯,從以前月旦時事批評政客,變成捧哏擦鞋的一員,讀過他的《Bush at War》的老讀者無一不搖頭嘆息:怎麼一個勇於揭露不公的記者走上這條路去了?滿書都是善頌善禱的肉麻放軟手腳,記者的insight 和批判本質永恒地消失在黑洞之中。華盛頓官場有一種說法,是伍德沃德的工作方法頗令人扼腕:邀人訪問為新書內容籌劃,倘若這人接受採訪,往往在書裏以正面出現的居多,拒絕採訪的多沒有好下場。這種耳語在華府官場不脛而走多時,到了小布殊年代的國務卿鮑威爾自爆有這種待遇後,伍德沃德的名譽開始走向負面。

標兵慢慢走向沉淪

在美國新聞行業,像伍德沃德靠一管筆開山劈石寫出彩虹的屈指可數,像他那樣因時着勢轉而曲筆奉承的所見的也不多。可是偏偏就是這個標兵人物慢慢走向沉淪,這到底誰改變了誰已不可考,事實是美國傳媒在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以降,似乎無一能夠承襲六七十年代在晉董狐筆的遺風,難以讓人期待會有Ed Murrow 單挑麥卡錫的道德勇氣。更令人慨嘆的是,維基解密今年三度抖出機密,美國傳媒頂多扮演合作角色,無一能獨挑大樑,相對於大西洋彼岸的英國廣播公司(BBC)世界盃主辦權揭盅前夕爆出國際足協醜聞,在新聞自由這一環節風騷多年的美國傳媒相形失色。美國一些新聞記者的新聞竟然就是如斯自我墮落,俯首蒼天,上無以對擲地有聲的Hugo Black 判辭,下無以對忠心不貳的讀者,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那是永遠的遺憾。

北京哭笑不得 美日笑在心裏

西方史學界對六十年前那場打足三年的韓戰一直採取不聞不問的態度,和越戰相比,韓戰是乏人問津的研究課題,相對於此,西方對六十年代爆發的越戰則投以極大關注。在華盛頓林肯紀念堂前,華裔建築師林瓔設計的越戰紀念碑成了一面哭牆,每天到來悼念的不知凡幾;距離這面刻上五萬八千陣亡美軍名字黑色大理石不遠處是幾個神情疲憊不堪的陸戰隊銅雕,這是在美國可以找到的少數紀念韓戰的地方。這恰如其分地突顯了美國社會對韓戰的形容——The Forgotten War。

這個星期最大的國際新聞毫無疑問是南北韓炮戰,二百多發炮彈喚起人們對這片美軍死亡三萬六千、中共志願軍死亡五十萬戰爭的回憶。這場戰爭在美國和中共的歷史裏位置尷尬——這固然不是一場保家衛國的戰爭,也不是一場善惡之戰,這場戰爭根本而言是兩個大國被一個充滿野心的小國挾持打的糊塗仗。然而令人在撫今追昔下哭笑不得的是,這段歷史竟然在一甲子後準備再次重演,大國云乎,原來俱是皮相之談。

韓戰難以在學術上取得巨大研究成果的另一原因是史料難求,客觀上和這場戰爭六十年來仍處於技術上的暫時停火有關,當然這和中美兩大幕前玩家刻意隱瞞也有極大關係。西方史學界對韓戰的研究,嚴格來說是只有一份具參考價值的文章,一九六○年, 美國亞里桑那大學教授惠廷(Allen Whiting)寫過一部當時來說相當出眾的專著China Crosses the Yalu : The Decision to Enter the Korean War(跨過鴨綠江,中國參加韓戰的決定)。這書付梓以來一直引起爭議,甚至在成書五十年後的今天,因着惠廷指出中共由始至終不情不願打韓戰,令學界對它仍然爭論不少。在充滿爾虞我詐的冷戰年代,惠廷這一說法被批評者指為吃了中共茶禮,因為在六十年代的氛圍,中共是意識型態框架裏好戰的一方,哪可能是被動參戰,但惠廷就是根據中共宣傳資料的有限篇幅,推論出當時被評為是替人說好話的學術結果。

歷史是要求極其嚴格的一門學問,必須經過大量細緻的比對研究,才能重塑部分真像。我不敢在這裏用「真相」一詞的原因,是因為故人已去,何以對質,況且這其中還有為逝者諱的一些因素。職是之故,惠廷這部書面世後不獲好評,然而此書卻又是少數能夠通過嚴格審稿制度出版的學術書刊,要了解東北亞地緣政治,暗紅色封面的China Crosses the Yalu : The Decision to Enter the Korean幾乎等於聖經。直到一九九四年,中國旅美學者陳健寫了China's Road to the Korean War,一先一後,相距三十四年。

惠廷認為,中共不情願參戰,是當時剛建政一年,百廢待興,幾百萬野戰軍追南逐北打了四年內戰要休養生息,況且美國軍力正盛,中共當時連像樣的空軍也沒有,參戰只有死路一條。這一說法,到近十年中共陸續公開的史料中得到證實:金日成揮軍直撲南韓,一舉把李承晚政權趕到海邊;美軍參戰登陸仁川,把北韓軍隊割成兩半,司令麥克阿瑟殺得性起,北上直逼鴨綠江,準備打去中國大陸順道消滅這個初生共產政權,更恫言為達目的會使用核武。金日成向中共求助,毛澤東感到,若被美國控制朝鮮半島,等於門外有虎,終生難以安枕,於是才有參戰一幕。

史料顯示,中共高層對參戰分成兩派,戰神林彪認為解放軍只擅運動戰不諳陣地戰,頭頂無空軍,出兵等於送死。事實上,當時中共已有打算,準備在東北讓戰敗的金日成設立流亡政府,以待從頭再起;可是麥克阿瑟把中共逼進死角,老毛迫得開門迎戰。詎料林彪稱病,毛找來彭德懷掛帥,又要求蘇聯出動空軍,史太林怕得罪美國,但想從朝鮮半島佔一點便宜,於是答應提供當時第一線的噴射戰機米格十五,一面訓練中共空軍,一面派出穿上北韓軍服的蘇聯空軍迎戰。

這些都是歷史。溫故知新是因為金日成那次把中美蘇都扯進他的建國大業,三強儘管當時各有想法,中共只有陸軍,蘇聯想冷手執個熱煎堆,美國則是將士解甲歸田心生厭戰,可是冷戰陰影使得三國無法抽身。這一打,打出了影響深遠的格局,本來可能關係好轉的中共和美國,一場韓戰各走東西,美國認定中共野心勃勃,遂即扶植日本右翼政權,把初生的社會黨和日共打翻在地。日本原是戰敗國,某種程度是亡國奴,韓戰爆發後,搖身一變成為前線的後方,本來垂死的經濟因而復蘇,日本史家稱這場由韓戰帶動的經濟好景為「特需景氣」,國內政治由多方參與變成堅定的反共堡壘,自民黨成為美國推心置腹盟友,切合了一九四六年邱吉爾所言的冷戰(cold war),東西方集團到此於焉成形。

游移中蘇美無往不利

北韓雖然統一大計幻滅,但卻找到絕處逢生之路,仗着戰略位置險要,游移中蘇美之間,無往不利。由於北京和莫斯科奧援,北韓六十年代生活水平比南韓還要高,然而金日成厲害之處,在於拿了你的有形物資卻不要你的無形影響,韓戰之後幾十年,中共提到北韓,必是說「鮮血澆成的友誼」,毫無疑問,建政初期的中共確有幼稚的國際主義思想,付出精銳戰將五十萬人命,拖慢國民經濟發展,甚至與日韓美印泰馬台對抗在所不惜,換來是金日成把勞動黨親中共元老全面清洗。中共出兵與保護東北的重工業區有關係,但說到底都死了半百萬,可是北韓就是要剷去中共的影響,韓戰在北韓變成人民軍抗擊美帝的豐功偉業,殊不知毛澤東連兒子毛岸英都戰死沙場。所以,去年溫家寶訪北韓時為陣亡志願軍掃墓,還特地去看望毛岸英墓,中共用這種方法提醒北韓:貴國的大業是中國人鮮血換來的。

北韓對中共不領情

北韓對中共不領情,近年大陸傳出各種說法可供佐證,比如說,金日成傳子金正日,中共派李鵬游說, 「我們共產黨人不搞這些」,又有說錢其琛訪平壤見金正日時有人「扔文件」。這些都是傳聞,不能盡信,然而北韓發展核武,幾次核試地點,直線距離最近的國家不是南韓不是俄羅斯更不是日本,而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這一做法可以有兩種解釋——挨近中共,是因為可以得到保護,另一解釋是截然而反的有的放矢了。西方國家傳出中共和北韓關係出現裂痕,即源於此。中共為何忍氣吞聲,一般的說法是北韓位置重要,少了這塊緩衝地帶,只要中美關係轉壞,鴨綠江對面的不是人民軍而是美國兵。地緣政治之下,今天高唱大國崛起的中共只得貼貼服服跟北韓轉。

正是長貧難顧,教人捉魚勝於天天送魚,中共曾經努力介紹特區經驗,去過深圳參觀的北韓高官不少,但回去後聲寂人靜,平壤依然共產主義。二○○四年六方會談,北韓入局,與中韓俄美日五國同枱食飯,這裏頭中共出力不少。北京當然了解平壤只想和美國單對單談,從江澤民到胡錦濤都有推動這一會面,只是美國身邊有日韓兩兄弟,一旦獨自上路,很難向倆人交代。但中共依然沒有放棄,敦促美國採取主動角色,北京為了北韓這盟友可說是仁至義盡。

不過,事物的發展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中共的想法和北韓的有所不同,平壤追求的所謂獨立自主有其一套想法,卻要中共付出巨大成本。或曰,國際政治只有永遠的利益,沒有永遠的朋友,可是中共和北韓的關係遠超於此,但得回的是往往讓北京無話可說。這次南北韓炮戰,背景是美韓軍演,北韓感到受挑戰,百多發炮彈就打過去延坪島。類似的放炮打槍韓戰後常有,然而選擇在這一時間開炮,對中共是燙手山芋,前不久金正日傳子金正恩,中共派出政治局常委周永康到平壤,這是國際大事,說明中共和北韓關係非比尋常,亦有托孤之意。就在周永康回到北京不久,北韓就向南韓開火,客觀上把中共放在一個難以解釋的位置:周永康去北韓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中共和北韓新領導層是不是有着某種默契?中共縱然此刻國庫滿滿金牛充楝,也無法解去這顆黃連的苦澀。

這還未了,本來中共準備從釣魚台事件解套,胡錦濤在G20 峰會「愉快接受奧巴馬總統邀請訪美」,中日美這段三角關係走向緩和,觀乎北京宣傳機器的口風,釣魚台雖仍是中日關係的結,但看來北京和東京都有意願把大結變成小結,進而擱置爭議大事化小。但是北韓炮彈卻把大局搞亂,美國馬上派航空母艦「喬治華盛頓」號入黃海,中共早前為了不讓美艦進黃海,五度由外交部發話表示反對,美國最終一步不進。然而上周二炮戰後翌日,駐在日本佐世保的「喬治華盛頓」號開出母港,朝黃海揚長而去。中共能做些什麼,事實是美國盟友南韓遇襲,美方根據美韓軍事同盟派艦入炮戰地點周邊的黃海水域,中共再放話反對,就會造成支持北韓開炮的客觀質疑,水洗難清。美國難纏之處是母艦出港前,奧巴馬評論開炮事件時說美國不準備以軍事力量解決衝突,說了這話,中共更不能反對母艦出動。

呈現中共外交亂局

北韓開炮把中共外交方針的亂局一一呈現,外長楊潔篪突然取消訪南韓,日本外相前原誠司因開炮事件要在與楊在電話傾談,楊竟然拒接聽。這種作法,若周恩來仍在世,肯定吃不了兜走,南北韓和中共都有外交關係,兩韓互轟,外交上與中共何干?拒聽前原誠司電話更是匪夷所思,前原此舉又不是要與北京談釣魚台主權,然而在取消訪韓和拒聽電話之間,今天的一個所謂大國方寸盡失,間接令自己陷入站在北韓一方支持開炮的猜想之中。這一場比併下來,哭的應該是死了軍人平民血債待償的南韓,笑在心裏是從此走向另一次「特需」的美國日本,哭笑不得是證明惠廷的論證延續至今的中共;至於北韓,興許還繼續埋首於千秋萬世的金氏王朝。
China Crosses the Yalu
作者:Allen Whiting
出版: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China's Road to the Korean War
作者: Chen Jian
出版: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欲悲聞鬼叫 我哭豺狼笑

這個星期周記題為「欲悲聞鬼叫,我哭豺狼笑」,這是著名的天安門詩抄——一九七六年四月五日,北京大批群眾自發到人民英雄紀念碑悼念周恩來總理。中共出動民兵公安血腥鎮壓,捕人傷人無數;在當時高壓政治氣氛底下,民不畏死,寫下挑戰中共極權的光輝一頁。當天,民眾在黑壓壓的人海中朗誦詩篇,其中一首是山西工人王立之的〈揚眉劍出鞘〉,成為此後幾十年傳誦全國不朽之作,「欲悲聞鬼叫,我哭豺狼笑;灑血祭雄杰,揚眉劍出鞘」,勾勒出的不但是紀念周恩來更是中國人民無懼無畏的大勇。前兩天,張文光在《明報》觀點版寫趙連海時用了這兩句詩作題,雖是如此,今天我還是不顧一切的用上了。

文革結束後,中共宣稱要清理冤假錯案,由一九七九年最高人民法院發出《關於善始善終地完成覆查糾正冤假錯案工作幾個問題的請示報告》,到一九八九年短短十年間,聲稱處理了三百萬宗冤假錯案。當人們以為所有冤假錯案都一筆勾銷之際,原來新的冤假錯案卻是一天一天的加進來。這到底是什麼原因,是文革十年慣了製造冤假錯案的基因殘留到今天,還是本來所謂清理平反冤假錯案只是宣傳用的騙人之詞,抑或是兩者俱有,這一點人們是心裏有數的。

趙連海案在早已回歸的香港引起巨大反響,連親中共的行政會議成員到工聯會立法會議員都罕有地與中共司法部門的判決唱兩種調子。有一種說法是,趙連海案在中共眼中是小敲小鬧,在此之上搞一點點反對問題不大;也有說和劉曉波相比,趙案在政治上的開口空間較大,值博率較高。平情而論,反對趙連海案的判決,這裏頭不全是政治投機,儘管我城這些年對政治投機是倒履相迎,但也可以從另一重切面看得到,趙連海案的重判,以及隱身其後打壓維權的取態,在大陸和香港社會引起了巨大關切:一個父親為喝了毒奶的兒子呼號奔走,竟倒過來被扣上了「尋釁滋事」的帽子,在今天聲聲說以人為本的中國大陸,只會讓人想到中共具欺騙性以及讓國人噤若寒蟬的本質。

全國上下 噤若寒蟬

是的,中共建政後的一大發明是要全國人民在任何形式上噤若寒蟬,毛澤東詩「春來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作聲」已說明一切。近期讀有關錢鍾書的書刊和傳記,一九四九年前的錢鍾書和一九四九年後的錢鍾書的文學道路,折射出的是中共對知識分子的百般打壓,這和今天中共對社會的遏制打擊一脈相承。錢鍾書博古通今中外兼善,是幾百年才出一個的天才,湯晏在《民國第一才子錢鍾書》講到錢鍾書一九七九年歐美之旅,學力震驚群儒,從評價明代小說《平妖傳》的文學價值到意大利大批評家桑克諦斯在《十九世紀意大利文學史》的評注,乃至於鐵口判定一絕句詩並非出於《朱熹全集》而自另一書,幾句話解了老教授終生之謎。

封筆毀稿 苟全亂世

一九七九年信手拈來的錢鍾書是了不起的,可是他卻沒有在一九四九年後留下更令人期待的創作。在一九四九年前的戰火紛飛年代,錢鍾書一九四一年出版散文《寫在人生邊上》,一九四六年《人.獸.鬼》,一九四七是《圍城》,一九四八年是《談藝錄》。解放前夕,錢鍾書手撰寫長篇小說《百合心》,然而當他寫了三四萬字之際,中共紅朝建政,他放棄寫作,從此封筆,毀了《百合心》殘稿。之後,錢鍾書苟全性命於亂世,文革期間下放三年,其餘日子都在清華做純學術工作。從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文革末期,人們看到的是學術上的錢鍾書,他的《宋詩選註》極富學術價值,日本漢學界譽為宋詩選本中的最佳;另一是畢生讀書心得的《管錐篇》。然而創作上的錢鍾書則停留在一九四九年前的中國,沒有在共產年代生枝發芽。

一九四九年這條界線在中國近代文學史的印記是清晰的,不僅錢鍾書如是,《邊城》的沈從文解放後遠離文壇,轉投研究古代服飾;其他如曹禺,也無法再寫出如《雷雨》和《日出》的傳世之作。近代史專家林博文質疑,為什麼抗戰年代的中國會培養出如許秀異分子,為什麼那個時代的知識分子會把書念得那麼紮實,為什麼那個時代的讀書人能夠受到較好的中西文化陶冶?林博文的質詰其實誰都知道答案,那便是中共的高壓統治,知識分子面對橫逆,有的屈委求全如馮友蘭,有的如錢鍾書般封筆放棄創作。對於中共的高壓,錢鍾書是心生厭惡的,一九七九年他隨中國社會科學代表團訪美,造訪耶魯大學,晚間於耶魯一教授家中飯敘,被問到吳唅被清算時的種種,回應以吳唅五十年代反右時整人也絕不手軟。與會的余英時教授其後說, 「在這次聚會中,我發現默存先生嫉惡如仇,慷慨激昂的另一面」。

強權當道 退隱書林

對於強權,人民的反抗是各式各樣,錢鍾書從此退隱書林,不再創作是其中之一,這巧合地和他別字「默存」有着某種不謀而合。中國傳統知識分子在暴政下隱於巿是有傳統的,錢鍾書是其中之一,京劇名角梅蘭芳在日寇年代蓄鬚明志是其二。他們都有各自難言之隱,可是他們都有各自的反暴之舉,然而這一做法到如今已如恐龍那樣絕跡多時。這一慨嘆是有根有據的,上星期讀報,閱到教師工會組織的一位黃校長說「國家的負面信息媒體每日都有,自不需我們代勞」後不勝唏噓。教育工作者連「是其是、非其非」也不清不楚,我們還教什麼國民教育?萬一,我說萬一,中國再遭外敵侵略,又或是出現始皇帝嬴政或四人幫的暴政翻版,我們下一代能分得清楚嗎?退一步說,他們能分得清什麼是暴政什麼是民族尊嚴嗎?

趙連海案帶出的不僅是一案一人的遭遇,而是中國民間社會對中共管治的反彈,也從中看到香港社會在回歸十三年後還未因眼中只有中共的國民教育而模糊了視線。不過,在這一刻我還是心有戚戚焉——雖然今天我們的良知還守得住不致崩敗,雖然今天我們社會還有人高音發聲,然而當社會上有着只能在課堂講中共的好處而不講壞處的教育理念,這道愈堆愈高的意識型態圍城的確讓人感到氣餒;推倒這高牆,也許要待另一次四月五日。

回頭已是百年身

有線電視電影頻道在剛過了的星期日把《無間道》三集周而復始播了一整天,這才能夠一口氣橫在電視機前把三套一分鐘不漏看完。第一集,是無意間得之的渾然天成,第二集是底氣來了的政治議題隱含其內,第三集是不知收放下的兵敗如山倒。這和《教父》三集的歷程如出一轍。印象最深刻的是《無間道》第二集:一眾黑幫梟雄在倪永孝大宅抽雪茄,表面風花雪月內裏各懷鬼胎。

書房一側,韓琛和倪永孝在密談。倪永孝說把毒品都交給韓琛做,過兩天去泰國了結手尾。韓琛以為鴻鵠將至,自忖是倪永孝的自己人了,把屁股挪向倪,扭頭瞟一眼外面各人,壓低聲線說,「你想郁晒佢哋四個?」倪永孝默然不語,韓琛作明白狀,點頭。韓琛猜到倪永孝要下殺手,但他不知道,倪永孝要把他韓琛也一鍋端。

這戲是舊戲,都這些年了,其實再好的再隱喻的內容都被人解讀清光。同一天報上,是二○一○年立法會和特首產生辦法文件出爐,民主黨有人對超級區議員提名門檻要十五人、最高經費六百萬很有意見。我想起了韓琛倪永孝的大宅對話。

政改過了幾個月,今天再找誰轉誰吃了兩家茶禮的碴似乎嫌過時。倒是這個星期facebook流傳一段片,是民主黨副主席劉慧卿在政改辯論最激烈那幾天在立法會上的發言,概括而言,是如果提名人數門檻太高,她會引咎辭職。把這段片上載到facebook 的人提出一種說法,要求劉慧卿辭職。對於這一呼聲,記者出身的劉慧卿寫了一段短文回應,內容在這裏不贅,反正是解說不是這麼回事,辭職更是無從說起。這場網上交鋒搞了好一陣子,反正是要求劉慧卿下台的繼續發聲,劉慧卿倒也沒辭職,仍然繼續當她的立法會議員。

劉慧卿有權信膺她近年轉而支持的理性溝通,香港是自由社會,你信哪一種政治理念都行。至於她的前言和後語之間人們有多不滿,這由得劉慧卿自己惦量好了,反正職位在她手,未到下次立法會選舉,她都可以決定自己的政治命運。不過,我從韓琛和倪永孝的對白想到民主黨種種卻是風吹不去雨打不散。從上星期六林瑞麟局長宣布立法會和特首產生辦法之後,我一直在想,這分明是把民主黨諸君的一腔熱誠賤價而沽,從十五個提名門檻到六百萬元的上限,然而這裏頭到底發生了怎麼回事,是民主黨幾個月前某一天自以為韓琛向倪永孝輸誠,抑或還有更深不可測的考量?這都是難以明白的政治機關。

中共要在港搞兩黨制?

報紙上一個表格讓我找到答案。那是從目前左中右黨派的區議員人數,從而推算出以十五人為提名門檻的話,各黨可以提名的數字。一算,民建聯最多,共七張提名,其次是民主黨,四張。至於公民黨社民連等俱等而下之,不成氣候。我想,這一結果,從劉慧卿面對要求辭職呼聲而怡然自況看來,這都應該是在民主黨掌握之中。倘這推理屬實,民主黨今年五六月政改表決前夕急速轉向,是摸到了黑布袋裏的明牌,他們應該估算到,中共要在香港搞兩黨制,兩黨其一,不必說便是民建聯,其二,民主黨。也許會有人問我要證據,我會很老實說沒有,我只是從超級區議員選舉的提名名單看出一些事。兩黨躍然而出,一是事事緊跟中央的民建聯,一是不那麼緊跟中央間中唱反調但總的來說不致反中亂港的民主黨。

這所以我覺得《無間道》編劇麥兆輝莊文強閱讀人性的能力超級了不起。自一九八九年六四事件以還,在香港最令人感到不能明白的政治遽變裏,民主黨願意和北京破冰擁抱,人們搔破頭皮都摸不着,可是超級區議員選舉辦法的勢力分布表,卻讓人看出另一重視角。民主黨諸先生當然可以有自己的說辭,我不會感到奇怪,因為政治便是把不可能變成可能,同時也可以把可能變成不可能。當中的參數在於中共。民主黨在野萬年,又受到公民社民新生代挑戰,走出溫和路線冀圖與所謂激進的公民社民劃清界線,這麼一來,民主黨便把自己送進了另一個空間——它不能左轉,因為社民公民佔據了;它不能右轉,因為民建聯早在那裏。民主黨只能改變自己,唯一出路,是從只砌不傾變成又砌又傾。

有心人看出一微米的變化

於中共而言,十三年來幾乎操控一切,唯獨由於民建聯的先天性缺憾而未能全面掌控香港的政治光譜,單靠建制派幾號老左派根本不可能臻此巨業,所以必須填補什麼都有唯獨沒有民意的民建聯身邊的真空。恰恰就在這一時候,民主黨對五區公投的立場讓北京注意到了,我覺得,這是一個極其關鍵的轉捩點,政治的無限可塑空間就在於此。民主黨看到,若不調整路向,如狼似虎在年輕世代有號召力的公民社民隨時伺機撲上,二十年間從港同盟蛻變民主黨的努力全數化作輕煙。倘是微調方向,北方的聰明人多的是,郎情妾意之間,一舉手一投足,外人看不出那一微米的變化,有心人就偏會看出乾坤。

若然是兩黨制,必定有主有副,擺出的格局民建是主而民主是副。也許民建民主兩黨都否認有這麼回事,可是把人數實力一攤出來,誰還能說什麼,明擺的是一號黨和二號黨。這一合作到今天還算愉快,畢竟新婚燕爾洞房花燭,不可能撕破臉皮吵架收場。然而民主黨是外姓人,也怕你女生外向,留一手也不奇。因為雖說又傾又砌,但說到底裏頭仍有一個「砌」字。這就到了究竟能信任多少的更高層次問題,共產黨做事只信組織,解放後老毛曾經一度雄才大略得政府裏民主人士佔一半,但曇花一現,不旋踵老毛殺得性起叫他們掃地出門。事隔六十年會不會歷史重演,沒有人有水晶球,只道這台戲已把民主黨深拽其中,再回頭已百年身,能退得了嗎?沒有,都沒有,只得跟着大隊走,一直的走下去。

ps

魯迅· 劉曉波· 文革遺風

雨夜翻書,看到北京近日對劉曉波的攻訐已有文革遺風。中國文人就這樣好,一個命令一個動作,要寫什麼馬上照辦。然而那幾位姚文元後輩的筆桿水平實在太遜,文革都結束三十好幾,還不能從黨八股鑽出來,本來已是不堪,想不到連吃飯伎倆也無寸進,也實在令人喪氣了些。

魯迅先生倒是先見之明,他在《墳·雜憶》有這麼一段,事隔七八十年,想不到依然歷久常新:

「我覺得中國人所蘊蓄的怨憤已經夠多了,自然是受強者的蹂躪所致的。但她們卻不很向強者反抗,而反在弱者身上發泄,兵和匪不相爭,無槍的百姓卻並受兵匪之苦,就是最近便的證據。再露骨地說,怕還可以證明這些人的卑怯。卑怯的人,即使有萬丈的憤火,除弱草以外,又能燒掉甚麼呢?

「或者要說,我們現在所要使人憤恨的是外敵,和國人不相干,無從受害。可是這轉移是極容易的,雖曰國人,要借以泄憤的時候,只要給與一種特異的名稱,即可放心剚刃。先前則有異端,妖人,奸黨,逆徒等類名目,現在就可用國賊,漢奸,二毛子,洋狗或洋奴。庚子年的義和團捉住路人,可以任意指為教徒,據云這鐵證是他的神通眼已在那人的額上看出一個『十』字。」莫非水晶球早在魯迅手中?

國民教育和眼淚鼻涕

也許是小時候腦袋瓜特別空容易塞進一大堆東西的緣故,到今天還能記着那些年跟着父親的工友吚吚呀呀唱愛國歌曲和念口簧革命言語。所以,那年國慶何鴻燊四太太在台上唱起《歌唱祖國》,我馬上知道江澤民口中的「這位女同志」並非一般澳門婦女,應該是文革前在內地生活過的。因為《歌唱祖國》在文革期間屬於禁唱一類,文革後重新出土,以梁女士的年齡,應該早在文革前便學會「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的歌聲多麼響亮」。

這些中國國民教育下的歌曲和口號殘留到今天,在寫這篇稿的星期六凌晨二時,我還能背誦「領導我們事業的核心力量是中國共產黨」這些毛語錄。在這刻,我打算先睡上一會,六個鐘頭後起來看美國棒球美國聯盟決賽紐約洋基對得州遊騎兵第六仗,如果真能強撐起來看到,我會聽到美國現場觀眾唱美國國歌《星條旗之歌》(The Star-Spangled Banner) 和第七局半場唱《天佑美國》。這是美國人的國民教育。

愛國歌曲特別易上口,《歌唱祖國》如此,《星條旗之歌》也如是;《義勇軍進行曲》慷慨激昂,《星條旗之歌》血氣上湧;《義勇軍進行曲》裏「起來,不要做奴隸的人民……」小號一吹,人們想到的是八年抗戰打日本鬼子,《星旗條之歌》裏「gave proof through the night that our flag was still there」反英情緒滿溢。每個國家都有類似教育,不同的是名目,中國和即將全面推行的香港叫這做國民教育,美國人叫這是citizen education。相同的是,國歌都是在學校裏學的,而且在各種場合都要唱,《義勇軍進行曲》今天在香港是電視新聞前播放的,《星條旗之歌》則是看一場球賽就要唱一回。根據美國棒球賽傳統,第七局打了上半,全場觀眾要起立唱《Take Me Out to the Ball Game》,還要邊唱邊伸懶腰;九一一之後變了,七局半後改唱《天佑美國》。近些年我還發現一個現象,就是中國運動員學了美國那一套,奏起《義勇軍進行曲》時,右手按左胸,這名堂叫from the bottom of my heart,美國和她的前殖民地都有這一式,想不到根正苗紅的中國搞了一個海盜版。

照抄美國變相海盜版

香港說要全面推行國民教育,背誦《基本法》是其中之要,而且還要拿到課堂測驗,我猜,一場熱火朝天的背誦基本法熱潮馬上就要展開了。發展下來,說不定搞出基本法測驗狀元或一分鐘全答基本法五十問或基本法記憶大賽,誰能答出小冊子第十七頁第二行是哪個字便稱王。這不是醜化基本法,而是從中共近六十年的各式運動推敲出來的,問題是,這種國民教育能真的起到國民教育的真諦嗎?

比如說,國民教育怎樣看待劉曉波獲得諾貝爾和平獎。這是必須的質疑,當我們那個據說天天留意樓巿走勢說制訂樓巿政策好艱辛的特首,在立法會議事堂對劉曉波得獎的回應竟是笨拙得到家的「不予置評」,國民教育能對劉曉波會是哪種取態可思過半。儘管不會排除有些人會以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幌子說劉曉波是西方國家圍堵中國的工具這些話,但曾先生的做法是一種啟示:就等於近年立法會辯論六四議案建制派走得一個不剩那種冷處理,我們能期待國民教育會討論劉曉波嗎?幾乎可以肯定,因為理虧,無聲的回應是黑洞那樣冰冷。

我在美國聽過一次小學國民教育課。那是在紐約下東城區的容閎小學,黑人女教師來來去去圍繞一個主題: 美國憲法裏的三字經We the People。她那天也講到民主自由這些,但重點是講憲法和憲法修訂案第一條的言論自由。我猜,美國學生上高中前,學到的國民教育一定比香港絕大部分政治和社會活動家為少——沒有概念性的鑽研,更不會說到妥協是民主的最高藝術這層次, 勉強可能讀過林肯的〈蓋茨堡演講〉(Gettysburg Address),一九九七年江澤民訪美時也當眾背過。之後便是各自修行,看球賽前全體起立唱《星條旗之歌》,你可以唱,不唱也不會給人說你不愛國。這是馬虎扯皮的學園國民教育,但反正你生活的世界便是國民教育氛圍:今天有人上街示威,明天工會罷工設糾察線,還有人在國會大門外燒星條旗。

選擇的自由至為珍貴

毋庸諱言,美國有極令人討厭的大國沙文主義,要當世界警察世界財主的霸權思想,更是不少第三世界國家的內亂根源。七年前出兵伊拉克美國人人叫好,那是盲目愛國主義,美國人民因為這種大美國思想吃足八年虧,痛定思痛,才有八年後的奧巴馬大勝而回。然而,誰上台誰下野都是小事,寶貴的是社會有總結經驗和選擇的自由,白人至上主義者3K 黨仍然存在,要燒國旗也有憲法保護。這種多元性是民有民治民享的美式國民教育精髓,我想,江澤民默背〈蓋茨堡演講〉時,最後一段的and that government 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 shall not perish from the earth,應該不至於乾念口簧不明所以吧。

平情而論,九七後的香港一度享有類似氛圍。你支持中共我支持中華民國,你支持鎮壓六四我撐劉曉波,這都是表達自由的一種,但必須指出的是這是個人內化的認知,不必政府來指導教育。這等於我從小就懂得唱《歌唱祖國》是由於家庭背景而不是今天上學要默寫這歌之故。之後,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人們對中共出現認知的另一次巨大變化是客觀因素使然,那是通過電視直播的確認,毋須教育部門或有識之士指出背後是西方國家策動推翻紅色政權的陰謀。在西方陰謀和中共陽謀之間的判斷,一個有良知的中國人民自有認識,沒有需要通過具指導性的再認識來教我應該如何愛國。

香港回歸十三年突然要加強表面上是國民教育骨子裏是愛黨教育,其背景如果說不知道或是說我在這裏含沙射影的,八九不離十多是裝孫子。今夕是何年,香港的兩制在一國之下逐漸失去,而人們心裏廣義上的中國,卻被人以這樣那樣的原因不許保衛,連續兩年香港保釣船出海,遭特區政府以幼稚得不能再幼稚的名目諸多阻撓。今天再讀這些新聞時,想到如果國民教育要講這些,該咋辦?我不知特區官員會有什麼想法,只是想到一九七六年的中國,春季和秋季之間的鬼人殊途——春季是打倒「死不肯悔改的走資派」,針對鄧小平的「狠批右傾翻案風」;秋季,四人幫被捕,都是那票人,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說四人幫禍國殃民。我等着的是平反之日那一天,等曾經說「不予置評」、「不清楚劉曉波有何貢獻」、「六四是西方推翻社會主義中國陰謀」的諸位那一把眼淚和那一把鼻涕。

沒有道義的年代

今年的威尼斯影展令人心動的原因在於兩個人及其產生的關連,蘇菲亞哥普拉以《Somewhere》奪得金獅獎是半夜一時傳出的消息,我當即想到的是她父親哥普拉(Francis Ford Coppola)。另一是獲得終身成就獎的吳宇森。哥普拉和吳宇森都是我葽R的導演,這不僅由於他們各自在七十和八十年代把暴力美學發揮到極致,而是他們在這些看似子彈橫飛警匪片裏突顯對傳統的執著,對出賣朋友出賣道義的強力批判,對以強凌弱以男欺女的強烈反彈,光與影之間滲透出一股書生之氣。

哥普拉在《教父》顯露了較諸黑幫仇殺更深邃廣袤的視野,馬龍白蘭度飾演的黑手黨頭子Vito Corleone 說,「相比於我們這一代殺了四百萬人的『正人君子』,我們還不算是好人嗎?」殺了四百萬人是說二戰年間的納粹。吳宇森《英雄本色》令我久久難以忘懷的不是周潤發在楓林小築大開殺戒的一幕,而是清晨佇立在西門町手裏拿着一份《中國時報》,讀到狄龍被捕的那刻的肅殺和孤寂。鏡頭接下來是一言不發神情哀傷的周潤發坐在王俠的辦公室,王俠說,現在的人愈來愈不講江湖道義了。文安裕

閱讀吳宇森和哥普拉尤其是前者需要另一重視角補遺,感謝朋友在facebook 把廣州《南方周末》的吳宇森專訪上載,使得我終於從吳宇森口中得到此一證言。儘管有人批評吳宇森在《職業特工隊》之後無以為繼,我卻認為這是吳宇森闖蕩江湖後的回歸基本,始終不能避免流露出他曾經是張徹弟子的中國情懷。張徹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國語片暴力大師,雖然今天看來,張徹的血流成河式電影未免灑狗血一點,但我後來從張徹在《明報》世紀版的長文找到他的中國文化情結。出身國民黨大陸年代蔣經國青年政戰系統,張徹的中國視野雖留於所謂大一統政治想像,但更值得細味是他對中國文化佚失的關切。字裏行間是一個讀書人對家國的心境投射。

委婉而直接
吳宇森出道後曾有一段不短時間擔任張徹副手,相信六七十年代在邵氏片場的日子,在張徹身邊耳濡目染並得到啟發是自然而然的事。在《南方周末》的訪問,吳宇森談了很多,包括外人認為過往較少披露的他和徐克關係。不過,我反而對這篇數千字長文其中一段對話心有所感:

「八月十一日,吳宇森在接受南方周末記者採訪時被問到這樣的一個問題:怎樣看待中國的和平崛起?

「吳宇森委婉地表達擔憂,『不管我們怎麼強大,現在中國社會給我的感覺就是,全民族重視經濟,不夠重視文化,我覺得很多年輕人追求的都是一些比較外在的東西,比如說功名、金錢,沒有人注重文化和精神』。」

《南方周末》記者說吳宇森答得很委婉,但我卻覺得委婉之中是直接。說委婉,是因為吳宇森很客氣說出神州今天以為有錢便是一切的從上而下一以貫之精神狀態;說直接,是他指出當今大陸沒有特別注重文化和精神。我要在這裏表揚不怕被更換主編的《南方周末》,更要讚揚這些年在內地拍片的吳宇森——他們冒着足以影響事業前程的大不韙說出心底話。放在今天,就算是拿着英美加護照、演藝事業還未跨過深圳河,在相對安全不可能被控顛覆國家的香港社會,他們都不敢批評北京半句,這更不必說大紅大紫的天王天后級藝人了。但在這裏頭有一個異數,在杜琪峰的《黑社會》第一集〈以和為貴〉,飾演警官的姜大衛的似是自嘲卻令人看得會心微笑「人哋黑社會搞選舉比我們早一百年」的話中有話。

紅褲子出身的吳宇森和紐約大學電影研究所畢業的李安,他們影片都帶出極強的中國式壓抑,而這壓抑到最後都以爆發為結。

一個香港長大的廣州人,一個台中長大的江西人,不謀而合顯出他們的同理心。在吳宇森最著名的兩部電影《英雄本色》和《喋血雙雄》,周潤發在電影前段都是作奸犯科殺人如麻,但中段失意於石燕子的偽鈔集團及誤傷葉倩文後的良心自責,其實都是精神和人格上的壓抑過程。李安成名作三部曲,《推手》的太極高手郎雄,《喜宴》的同性戀者趙文瑄,以至於《飲食男女》郎雄一家子,三者心理上的陰蔽只是形式和程度上的不同。然而,當忍無可忍迸發的那一刻來臨之際,周潤發擎着Uzi 衝鋒槍開着快艇直闖槍林彈雨,郎雄在唐人街飯館一揮手砸跌好勇鬥狠的華青幫和全副武裝的紐約警察。

道義大纛之下

這種壓抑——爆發美學其來有自,源於中國政治文化的由上而下的打壓,以及由此產生對權威的反彈,而其根本大纛則是道義二字。所謂道義,並非遭扭曲為黑社會義氣的那種,是帶有俠氣的義理。吳宇森電影宣揚的是仁義可風哲理,這是他接受《南方周末》訪問時說到大陸向錢看的論據支撐力點。吳宇森的訪問八月中見報,他不可能知道兩個月後劉曉波會獲得諾貝爾和平獎,但他極準確地預見中國的病灶。挪威諾貝爾委員會宣布劉曉波獲獎到今天,整整九天,北京傳來的聲音和看到的畫面都是聒躁不寧的大聲吆喝和動手動腳。我實在不能明白,北京可以不滿意挪威頒和平獎給劉曉波,但有沒有必要把弱質纖纖的劉霞軟禁,還要下作到把她的手機砸壞,目的是不讓她接受傳媒訪問。中共的做法令人咬牙切齒,倘是說把專政對象集中在劉曉波一個大男人身也還算,可是用如此手段對付諾貝爾和平獎得獎人的妻子,而且是粗暴野蠻無禮,忝為中國人,也算丟臉丟到家了。

吳宇森在《南方周末》裏的「全民族重視經濟」,用廣州話說是便是「有錢大晒」。對於一個沒有文化的國度來說,這是頗為容易受落的意識形態;當道德義理在文化大革命成為四舊的歷史渣滓時、急遽轉變後的一九七九年全民向錢看,結果是「有錢大晒」由東北延伸西南,由沿海西進內陸,小焉是弄虛作假,大焉是貪污淪喪。從大頭奶粉到三聚氰胺到孔雀石綠,從成克杰到陳紹基到陳良宇,說到底都是為了錢。在更高的層次,巨額的貿易順差二萬億美元存底十三億人的龐大巿場,暴發戶嘴臉自覺或不自覺流露在經濟政治環保貿易外交各方面,外交部發言人眼高於頂頭微抬起以下巴對着台下記者的body language,盡在不言中。

歐洲對中共就劉曉波得獎的反應,大概是以一種觀察史前動物的態度對待:靜靜在玻璃屏外眼都不眨細看展覽櫥窗內這東西——北京一些人那種反人道反文化的行為和語言模式,是五百年前已有文藝復興運動、八百年前已有大憲章確立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相互權利與義務的歐洲人所不能理解的。當然,歐洲人會公開說,你富裕是你的事,你要推動自己的一套人權或民主價值是你們中國人的事,但歐洲人會扭過頭來掩嘴竊笑這一返祖現象。

沉淪的悲哀

這場文化衝突看來還會延續下去,並且通過各個層面把這場交鋒擴大,一場把諾貝爾和平獎頒發給劉曉波的文化冷戰即將展開,歐洲將以富饒並保存良好的人文歷史,面對「有錢大晒」的中共治下中國文化。挪威外交部傳召中國大使唐國強提出抗議,此舉保證歐洲各國尤其是西歐國家心裏一致叫好。歐洲人是驕傲的,雖然錢銀缺缺,然而大憲章和文藝復興留給他們的精神文明仍然豐碩得足以看扁暴發戶。吳宇森不愧是大師,電影以外的人生也觀察了然,他在自己電影裏往往給予人們自我救贖的機會,張國榮在《英雄本色》裏幡然大悟兄弟之情,梁朝偉在《辣手神探》與周潤發醫院槍戰雙劍合壁,俱是以道義人格對自己此前走上錯路歪路的自救。可惜的是,吳宇森無法重寫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至今的劇本,當然更無法讓中共在他的筆下自行救贖只得任由沉淪。這不啻是一種悲哀,我說的是於中共而言。

古道照顏色

劉曉波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翌日,起了個大早把所有印刷傳媒翻個底朝天。興許是早就消化獲獎消息,倒過來可以刨根究柢在周六清晨半線日光半線陰霾下把文字和圖片一點一滴吸收淨盡。有一張新聞照片是令人動容的,那是美聯社照片,七個漢子在北京街上,手裏持着紙片,上面寫着「慶祝劉曉波獲諾獎」。

對於應不應該在這階段慶祝劉曉波獲獎,抑或是待劉曉波出獄時再同慶功,這是階段性的不同而實質並無二樣。當然,從歷史長河的深邃視野來說應該是到胡佳譚作人都出來後慶祝也不遲。然而早報上的照片實在讓人感慨良多,清瘦的劉曉波刮光頭的劉霞還有北京街頭的七條漢子——當我們在冷氣間坐在電視機電腦前討論慶祝批評並對各種策略指指點點,劉先生和那七個人的身體力行更值得欽佩。因為在一個講幾句話不止要坐破牢底還要砍頭的國度來說,這些人真的不怕死,是的,他們真的不怕死。

中國的讀書人也許在今天的iPhone世代而言似乎迂腐了一點也過時了一點,可是當我們想起不到一百年前的今天,準確來說是九十九年前的今天,我們的祖輩仍是蓄長辮紮小腳不敢僭越犯上,就不得不感謝那些不怕死的人。一百年前,華爾街已經存在並有效運作;一百年前,英國已經君主立憲多時;也是一百年前,中國人民的頭顱可以像切菜那樣一整排一整排嚓嚓砍下來。人們以為,當推翻封建王朝共和來臨再及其後的共和國誕生,國人的腦袋可以不像切菜那樣切下。原來善良的人們搞錯了,人頭雖然保住,但身體卻給五馬車裂那樣東一塊西一塊。劉曉波沒有判死,這是中共可以振振有詞向外邊世界說的事實,可是,劉曉波的腦袋瓜呢,劉曉波的手腳呢,腦關在北京,手腳在遼寧。這便是我的祖國。

人頭關北京手腳在遼寧

這些年,像劉曉波那樣具知名度或沒有知名度的異見人士捱打被扣坐牢不知凡幾,我手上有一份中國在獄異見者名單的其中一部分,我念幾個名字出來讓大家聽聽:何德普,徐偉,靳海科,陳道軍,羅勇泉,孫林,黃琦,齊崇懷,呂耿松,郭飛熊,黃金秋,鄭貽春,李國宏,許坤,毛恒鳳,張金鳳,劉永根,黃曉敏,左曉環,楊春林,張榮亮,黃相微,李建峰,李信濤,林順安,李旺陽,趙東民,唐林,黃偉,郭永豐……這些人是誰,海外根本沒幾個人認識甚至聽過。我是從在扣坐牢良心犯名錄找到的。相對於劉曉波譚作人趙連海胡佳,這些良心犯即將永遠湮沒於十三億人的汪洋大海,成為刑事犯的其中一人。直到刑滿出獄,從此找不到工作,天天被跟蹤監視直至死去。

生活在香港的大部分巿民,很難明白這些人為什麼面對如狼似虎的軍警特務還要出來示威抗議,其實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春夏與秋冬不是更好嗎。持這種犬儒態度大不乏人。到了譚作人判刑那天,香港電視觀眾看到令人熱血沸騰的一幕:幾個異見人士當着警察面前拉開橫額示威,那是明知而作把自己送進監牢。但那些人頭也不回就做了。那天我在電視上看到一個頭髮長長的漢子被塞進七座位汽車時,喉嚨有點發抖,血液往頭頂衝:好樣的中國人民。我想起了抗戰年代的舊照片,身上只有大刀,堆積如山的屍體。沒有前仆後繼的勇士,沒有以身殉國的氣慨,今天我們的母語大概不是德語便是日語,尋且要像李登輝那樣改一個日本名字叫岩里正男。

我近年發現香港與一河之隔的祖國出現同化和異化。同化,是說我們開始處處從當權者角度看問題,小焉是和諧社會,把不同聲音歸納為反對社會穩定這一塊;大焉是人格突變後的朝北望。我本來打算翻資料找例子,一眼瞥到周六報上一個再沒有更貼切的人辦:劉江華。劉先生敢字當頭,完全跟着中央口徑,說他暫看不到劉曉波有什麼貢獻。言下之意,也就是諾貝爾和平獎送錯了人。我猜,劉江華想說的便是這些潛台詞。劉江華從港同盟轉到民建聯後官運一帆風順,如今高任行政會議成員,是特區的領導人,講起話來有大國風範,這是活生生的同化實例。至於異化,便是香港的讀書人相對於大陸上的讀書人異化,更精準地理解,是香港的讀書人變成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香港讀書人不爭氣,早些時政制爭論,一幫人為賢者諱站到當權者那邊去,還巧言令色說那是務實主義抬頭。我不知作何回應,當內地讀書人冒死推動民主,明知不可為而強行為之,香港的卻丟城棄陣自投中共懷抱。星期五晚上我邊看劉曉波的電視新聞邊在想,這些念過幾年書的人今天不會出來回應劉曉波獲得和平獎了,原因不言自明:他們知自己不配。

談劉曉波他們不配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讀書人一河之隔竟是兩個模樣,莫非應了橘踰淮而北為枳之說,這只能起古人地下而問之了。也許是的,時日久矣,任何物質都敵不住時光沖刷,何況人格。不過,話得說回來,如果這僅僅是人格的異化也還算了,畢竟現實世界金銀財帛地位飯碗缺一不可,我最怕的是對真理的意淫。那是仗着知識販賣者身分對真理上下其手,中國文化裏對知識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膜拜,只道是學富五車,只要張開嘴巴旁人必就心悅誠服。香港是中國人的地方,這種風氣難免日益遠颺,本來你走你的陽關路我走我的獨木橋,可是偏有一些叫賣知識的,當街販賣這些滲水吹氣的A貨真理,還大言炎炎說這些是貨真價實的物事。讀書人的獨立人格,在這場買賣裏化成裊裊輕煙。

劉曉波的政見說不上新穎,但人們敬佩他鍥而不捨的道德勇氣。共產中國之下,某些知識分子的氣節大卸八塊,然而更多具生命力讀書人精神卻令人訝然地留傳下來。到底中國(包括香港)的讀書人出了什麼事,竟然南轅北轍得這麼令人失笑莞爾,這是一樁很有意思的事,莫非讀書人真的要到生死臨頭國破家亡才會說真話?

抑或是讀書人膝關節缺鈣而不能站直?這要從歷史裏找先例。我馬上想到的是哲學家馮友蘭。他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博士,回國後任西南聯大哲學系教授兼文學院院長。他於三十年代撰寫的《中國哲學史上下冊》和四十年代於美國編寫的《中國哲學簡史》,是東西方的中國哲學入門必讀。

新中國於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成立,馮友蘭十月五日寫信給毛澤東,「過去講封建哲學,幫了國民黨的忙,現在我決心改造思想,學習馬克思主義」。老毛回以「總以採取老實態度為宜」,自始馮友蘭由一介讀書人變成政治掮客。此後,每次政治運動,馮友蘭必定跟風,他批過林彪也批過孔子,一九七五年,他在《論孔丘》一書中自認批孔「是最大的幸福」。不旋踵,他委身江青,四人幫失勢,他被隔離檢查。馮友蘭的道路在我們有限的記憶裏很熟悉,是的,中國的讀書人不少便是像他那樣向老毛獻詩「懷仁堂後百花香,浩蕩春風感眾芳」之輩。因此,人們對今天一些港內港外讀書人所說所為感到光怪陸離不應感到奇怪,因為早已有之,只是於今尤烈。

中國讀書人的於今尤烈

或曰,有人念洋書多了,背棄了中國讀書人風骨,這是以偏概全。英語裏有一句話叫A Man for All Seasons,這也是五十年代BBC 電台一齣宮幃廣播劇的名字,內容是說十六世紀亨利八世的大臣莫爾(Thomas More),公開反對亨利八世再娶,結果落得被燒死的下場。事隔四百年,莫爾獲得梵蒂岡封聖,終告平反。以今天的道德標準而論,莫爾確有一點點食古不化,但敢於犯龍顏的精神卻是極為了不起。A Man for All Seasons 後來在六十年代拍成電影,當年在港上映,戲名譯為《日月精忠》,個人認為稍偏原意,精忠在中國文化裏可以理解為愚忠;但若解說是對一己原則的精忠或會說得過去,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劉曉波從判囚到獲得諾貝爾獎,中間百轉千迴千山萬水,我們從旁置喙說三道四實屬不近人情。然而,從事件析出的晨鐘暮鼓,劉先生和內地一眾異見人士的無畏無懼,那是在大悲裏面的猶喜。畢竟,中共治國六十年,我們還能保有讀書人的天地有正氣,不致被共產文化荼毒,這是一樁喜事。然而正如銀幣的另一面,我們看到另一些讀書人的人格淪喪委身強權。歷史是一面鏡子,罡烈秋風折射出來的是劉曉波的清臞面容劉霞的鎮定從容;八百年前,文天祥的「風檐展書讀,古道照顏色」,應該就是這麼回事。

台灣因素與中日關係

朋友打算學日語,我在msn 上回應時想起第一部日語課本是大阪外國語學院的《新しい日本語》。過了這些年,書早已丟失,但日語語法課本我還是有的。在書架翻書當兒,腦海滿是那些年天天擠東西線上學的日子。我曾經在周記裏說到有年忘年會後岩田老師醉倒大久保車站外的滿身酒氣,老師的關西口音掩不住,張開喉嚨唱加山雄三的舊歌。當然更多的是想到松本清張和森村誠一,以及第一部硬啃的日文小說《三里屯故事》。

日本與我的學習和工作歷程有着不可分割關係,到今天,我的iPhone 外國報刊的app,除了《時代》雜誌和《紐約時報》,便是《產經新聞》和《朝日新聞》。雖然我不喜歡《產經》的右傾立場,但pdf 形式的閱讀肯定比起《朝日》的傳統互聯網來得舒服。

作為長時間關注日本的日刊讀者,看見今天《朝日》和《產經》在釣魚台紛爭的同一立場、讀到過往報道尖閣列島必會加一括號「中國稱之釣魚島」而今只說尖閣列島的《朝日》,其實並不覺得驚訝。這是日本社會對釣魚台的立場本質,只是過往中共一廂情願地看不清楚。

我初到日本是一億中流的日子,大平正芳上台,宣布一億中流大計,即是說,日本全民一億人不分老少都是中產階級。那時日本是富庶的,是有自信的,是開放的,比方說,日本演藝界年終兩大節目紅白歌唱大賽日本唱片大賞,外國人只要唱得好唱片賣得好都可以上去,和日本人民一同過大除夕。陳美齡翁倩玉鄧麗君都是紅白賽選手,南韓的崔容弼則是白組的少數外國人,他們都獲得平等相待。我在YouTube 找到陳美齡首次參加紅白的一段內容,主角是女歌手佐良直美,唱到一半音樂過場,穿和服的陳美齡被推到舞台中央,捧着臉蛋和唱。七二年到八十年代末的中日關係,是表面上最和煦的日子,沒有大爭拗,也沒有中國威脅論,中國還是嗷嗷待哺從廢墟上「而今邁步從頭越」的鄰國。也許由於鎖國多年還能造出核彈,應該說,日本社會對中華人民共和國還是尊重的,儘管我一直覺得尊重裏面摻夾着一絲exotic。

尊重裏面摻夾一絲exotic

日本政壇七八十年代對中國的心理狀態便是這樣:中國是共產主義國家,但也是鑑真和尚的祖國,漢字是日本書面語的必備,儘管不少學生對它怕得要死,日本社會卻認真地把漢文化放到一個今天中日互罵日子絕對難以想像的高度。一九八九年裕仁去世,明仁接位,年號改稱平成,日本社會不明白平成是什麼,負責選名號的漢學教授說這是出自《論語》,列島立即肅靜下來,再沒有爭論。自民黨總裁兼首相宮澤喜一選舉落敗,對記者說了一句唐詩「一片冰心在玉壼」。社會馬上騷然:啊,原來宮澤的漢學底子這樣深厚。第二天,所有日本大報都把王昌齡七絕〈芙蓉樓送辛漸〉刊登出來,請來漢學專家詮釋,「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意味宮澤雖敗,但還是沒有怨棄自民黨,更不會像小澤一郎和羽田孜那樣退黨另起爐灶。

同一時間,日本的日圓貸款年年借給北京,日圓貸款是日本通過國家系統以低息借給友好國家發展之用。日本當局到底是怎樣看待這筆貸款,我不知道,倒是有一次在《朝日新聞》上看到一篇北京特派員報道,說發現前幾天《人民日報》刊登了一條幾十字的消息,說某批某次的日圓貸款已完成。《朝日》把這當作中日關係大新聞看待,因為中共文宣系統從來沒有報道日圓貸款的新聞。《朝日》的分析是,鄧小平一直視日圓貸款為日本對中國的賠償,所以從不報道。沒有人知道這種推論是否準確,但從最親北京的日本傳媒報道可以看到,小小一樁日圓貸款,突顯中日關係大大的衝突。這便是歷史因素一直在兩國關係揮之不去之故——日本一些人以為中共不提便是過去了,中共第一代領導人卻一直記掛在心,然而這齣龍鳳呈祥卻假鳳虛凰的不停演了三十年。這一段時間,日本傳媒每年的最喜愛國家選舉,美國法國之後就是中國,パンダ(大熊貓)是日本小朋友的最愛,每年四月,東京上野動物園看大熊貓的小朋友擠得水泄不通。

六四日本看中共轉捩點

六四事件是日本社會對中共看法的轉捩點,也許有些人不同意,認為日本戰時殺人如麻,沒有資格批評中共。這是一種觀點,但絕對不應該掩蓋戰後日本在美國文化下的影響。一種微妙的心理變化開始冒現,正如心理分析家岸田秀所說日本內的自己浮現,拒絕屈從。雖然,日本一些政治家還是從更高層次着眼,一九九○年七國峰會在美國得州舉行,日本首相海部俊樹公開要求西方結束對中國的制裁。這是一個白人聚會,雖然日本國力第二,但布殊政府沒說yes,其他國家哪敢。北京應是對海部的雪中送炭感激於心,海部下台後和北京交往不算頻繁,但每次訪華,都獲得首相級待遇,領導人會見,只差沒有檢閱儀仗隊。

日本社會右翼力量不少,不算把每到周末開着宣傳車四出用擴音器播報大日本主義的青嵐會這些,政治結構最高層一直存在巨大右翼勢力。也許是國力未足,也許是情報失誤,中共那時對這些右派一般都沒有強力批判。我說的,是除了教科書問題到靖國神社參拜,中共沒有在歷史問題上強力施壓。某程度上,這是中共領導人的失職。日本戰後在任首相到靖國神社參拜第一個是中曾根康弘,他到神社簽了名,下款是內閣總理大臣。那年北京沒有像二○○五年反對小泉純一郎參拜靖國神社那樣的鋪天蓋地狠批,抗議後便沒有下文。倒是中曾根康弘一直和北京來往自如,沒聽過北京要把他關在門外不納。

就在中曾根康弘去靖國神社那幾年,中日之間是有過激烈爭拗的,那是光華寮事件。光華寮是中華民國政府在京都的一幢中國學生宿舍,由於台日斷交,這幢舊房子的所有權誰屬便成為中日關係的焦點——大阪最高法院認為中華民國為一實質並有效政府,把案子發回重審。北京勃然大怒,認為日本以三權分立為名,說行政不得干預司法,蓄意製造兩個中國。自此,官方有官方的抗議和交涉,民間有民間的口誅筆伐。這場政治戰打了二十年,在這一過程中,日本認識了一個現實:只要在一個中國問題上讓北京受落,其他都好辦。

日本對台灣有野心早非新事,中共一直認為,日本是台獨的最大推手,美國只是看風駛舵的二流子。事實上,台獨一向和日本淵源甚深,金美齡之外是李登輝,日本皇民教育五十年在台灣植根甚深,一九七一年在紐約剌殺蔣經國不遂的黃文雄便是來自日本,現在間中還以日語寫作,內容仍是鼓吹台灣獨立。這麼一來,中共和日本之間的國家關係加插了台灣因素,尋且這一因素更成為中共和日本關係之間的重大變數。日本政客精刮得要緊,一眼看穿中共底牌,原來台灣問題才是槓桿原理的支點,稍微使點力,中共即墮入無法跳出的死局。這道撒手屢試不爽,日本懂得之外,連北韓一度也欲效法,在處理台灣核電廠廢料上,北韓作勢要搭上台灣,結果當然是大堆援助送去平壤。這種政治物理學後來擴散,台灣這一參數改用達賴喇嘛或新疆問題取代。中共當然知這一借力打力的國際政治操作,但又能怎樣?

台灣牌未出比併未終局

釣魚台紛爭中共一直處於被動,有人要說日本釋放詹其雄船長是中共的勝利是這些人的言論自由,可是睽諸現實卻非事實,原因是日本手上還有一隻台灣牌,什麼時候打怎樣打都在計算之內。釣魚台紛爭是中日各得一分,但日本一直沒有打出台灣這底牌,說明了這場比併還未到終局。日本在台灣問題若稍微有一點動作,釣魚台局勢即會大變。發展情景可分兩套劇本:一,日本佯作要同台灣更進一步,釣魚台馬上風雲激盪,不要說漁政船,解放軍也會開艦過去;二,日本找個機會宣示堅持一個中國,然後再確認台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釣魚台馬上回復日本的客觀佔領而北京不發一言的舊觀。

北京的日本問題專家多的是,日語講得像日本人一樣的大不乏人,可是都沒法從中日台這道三角習題上脫套,周恩來廖承志年代已如此,我不期待胡溫或再稍後幾年的習近平李克強能有什麼新思維。國際關係不是單靠外匯的,也不是全靠軍力,而是外匯加軍力加腦袋,有的時候要加一點點睪丸激素。我不懷疑今天中共三者都有,可就是不能全盤掌控台灣問題,這是死穴,日本知道美國知道連法國德國都知道。

中日不再戰?

釋放中國漁船船長詹其雄那天深夜,我在回家路上想起十八天來的事件發展,從在釣魚台海域碰撞,到日本聲聲要以國內法提審詹其雄,以至溫家寶在紐約說要日本立即放人否則後果自負,最後是星期五突然釋放詹其雄。這些轉折都在人們眼皮底下發生,中日關係在這半個月跌宕起伏,最終以日本聲稱根據國內法可審訊詹其雄的以圖既成事實先勝半盤,中國則以帶走四名日本人後日方速放詹其雄扳回一城。

這場比併表面上一比一打和,然而之後的中日關係永遠不會和以前一樣,西太平洋的格局會更加矛盾尖銳,中日王見王,是不是終有一戰,很難說,但也很難說不會。中日兩國人民世世代代永遠友好下去以及中日不再戰云云,未來只會是史家作結時的軼事而不是史實。

日本是一個很難令人明白的國度,外國人裏,大概除了小泉八雲(Patrick Hearn)以及賴世和(Edwin Reischauer),能夠了解她的實在不是太多。至於日本人裏對自己國家有清楚認識的亦有限,我卻是記起精神分析學家岸田秀有他的一套,他的分析是日本明治維新後陷於精神分裂。岸田秀著作等身,經常在電視清談節目亮相。岸田秀的話很大膽也很中point,他說,日本在明治維新後集體患上精神分裂,出現外的自己和內的自己;外的自己屈從迎和,內的自己永不妥協。岸田的說法是:美國海軍軍官佩里武力打開日本國門後,日本變革維新,迎來西方的思想和科學技術,這是日本外的自己。然而當日本國力強大之後即四出作惡,佔領朝鮮再侵略中國及其他亞洲國家,說是「把亞洲各國從西方的逼害下解放出來」,這是內的自己浮現。

岸田秀的說法是否如此,很難有學論上的實證,不過中日在這場建交三十八年來最大正面衡突都亮出了內的自己,兩國過去幾十年外的自己原來俱是皮相之談。由一九七二年日本首相田中角榮搶在美國之前和中共建交,到一九七八年簽訂《中日友好和約》,到此後的日本資金降臨神州、八十年代胡耀邦邀請日本青年訪華,這段時期中日關係表面如膠似漆,實是在「友好」之下埋下不和種子,為今天中日之間的不正常關係寫下注腳。我所說的不正常,是兩國都因為外來因素權宜合作,變成對歷史和現實上的衝突閉口不提,假情假意延續這段所謂友好關係。

反蘇聯盟埋建交伏線

日本當年要和中共建交,某程度是心裏那一口氣作怪,因為美國總統尼克遜突然宣布訪問大陸,日本到尼克遜宣布訪華前三小時才知道,於是決心要在美國之前與北京建交。從七十年代初的國際政治形勢來說,這是東風壓倒西風的客觀效果,於中共而言,則是在文革狂裏喘一口氣。那是中共外交突破年代,當時的外長喬冠華寫過一首打油詩,毛澤東替他修改了一些——八重櫻下廖公子,五月花中韓大哥;莫道敝人功業小,北京賣報賺錢多。廖公子是廖承志,那時正值中日友好,廖承志是日本通,出力甚大;韓大哥是韓,五月花是華盛頓一家旅館,他在那裏為中共駐美聯絡處打前站。中共七十年代初外交戰線勝果纍纍,一九七一年進入聯合國,東西方大國爭着與台灣的中華民國斷交而與北京建交,西德日本加拿大,有人調侃台灣外交部變成絕交部,便是那時候。

這連串建交,既有台灣小朝廷實在不堪而中共開始抬頭的客觀原因,也有美國這一西方資本主義大國總統率先到訪沒有邦交的紅色中國開了頭。然而,美日和中共破冰甚至建交,客觀因素是各取所需:中美是因着蘇聯組成反蘇聯盟,尼克遜訪華更是夾雜越南戰爭和一九七二年大選拉票。中共因此走出鎖國包夾,更重要的是,中共拉攏美日對付死敵蘇聯。一九六九年,中蘇激戰珍寶島,蘇軍慘敗而回,遂從歐洲前線調動百萬大軍壓在中蘇邊界,又向美國探口風,一旦向中國東北重工業基地以戰術核武突襲的可能。中共發下備戰命令,「深挖洞,廣積糧」,同一時間,拉開國際反蘇統一戰線,美國是第一號對象,第二號是日本。

中共拉開反蘇戰線

日本戰後一直想丟下台灣而與中共建交,對蔣介石感激不殺之恩的岸信介五十年代擔任首相時,破天荒批准中國大陸乒乓球運動員入境參加世乒賽。之前,日本政府允許中共在東京設立LT 辦事處,負責商貿住來和民間交流,又實現記者交換;這根本便是兩國的正常往來,只差在沒有把LT 辦事處改名大使館。LT 辦事處,即是以廖承志(Liao)和日本國會議員高崎達之助(Takasaki)兩人的姓氏為名的辦事處,是中日雙方默許的地下使館。珍寶島衝突之後,美國中共互相靠攏,組成反蘇聯盟,為日本加入埋下伏線。

尼克遜訪華,聯盟正式成立,目的昭然若揭,日本感到搞了這些年地下情被美國喝了頭啖湯,田中角榮甫上台便決定首務要與中共建交。於是,七月七日田中角榮就職,九月二十五日到訪北京,九月二十九日簽署聯合建交聲明,這是日本傳媒當年所說的「新幹線建交速度」。

於中共而言,打開日本這道大門,意味美國二十年長的圍堵落幕,更為中共外交戰線清風送爽。因為日本作為反共最力的亞洲國家委身北京,其他亞洲國家尤其是東盟成員莫不翹首以待,這是中共封殺蔣介石的最大助力;更重要的是,中共的反蘇防修戰線在中日建交當天正式啟動。十一年前,美國國家檔案局公開部分中美密談檔案,據讀過檔案的台灣《中國時報》記者傅建中在著作《季辛吉秘錄》說,「綜觀收錄於此的對話,最突出的是中共領導人對蘇聯的恐懼和痛恨,而毛澤東和鄧小平對蘇共領袖赫魯雪夫,則是輕蔑到了鄙視的程度了」。這解釋了為何中共對田中角榮在侵華問題上網開一面的背景。

一九七二年九月二十五日晚間,周恩來在人民大會堂設國宴接待田中角榮一行,田中致詞時說了一段話,「遺憾的是,過去幾十年間,日中關係經歷了不幸的過程,其間,我國給中國國民添了很大的麻煩,我對此表示深切反省之意」。第二天,周恩來和田中角榮會談,批評田中在國宴上的講話,「說添了麻煩,這句話好像是弄濕過路女人的裙子,向人家道歉似的」。但批評到此為止,沒有要求田中為日軍侵華正式道歉。周恩來在日本念過書,他接觸馬克思主義,便源於日本現代思想家河上肇,哪有不明白田中的話語內容。然而當年中共亟欲拉攏日本反蘇,把這一黃金機會白白丟送。

這宗各有盤算的盲婚啞嫁到一九七八年到達高潮,在鄧小平主催下,中日簽訂《中日友好和約》。這不是一般性的國際協議,因為中共要在和約加入「反對霸權主義」內容,目的是要把日本拉上反蘇抗蘇同一條船。日本近在蘇聯咫尺,蘇聯在庫頁島上的戰機,開足馬力一眨眼即到北海道上空,事實上,蘇聯戰機天天都在玩這種死亡遊戲——戰鬥機突然竄入北海道防空圈,計算日本戰機起飛截擊反應時間——一九七六年,蘇聯機師貝連科開着最新型的米格廿五降落北海道機場投誠,日美防空雷達一無所知。中共要日本參加反霸抗蘇,日本面有難色,北京幾番放話,說不簽約就不友好,日本最後只得動筆。

中日關係便是在反蘇的氛圍下打樁築屋,至於日本投資有助改革開放,某些個案折射出來是慘痛且不美麗的誤會。文革之後,日本在上海外圍建寶山鋼鐵廠,這是中共當時引入外資最大的一宗,但所有參與此事的都知道,廠子是大的,設備卻不是最新的。這裏面有沒有中日友好的主觀意志辦事,不可考,但事實是從此中共內部有一說法,美國人的東西是貴的,但他要答應把最新的東西給你,那就保證是新的。

抗蘇夢未醒幼稚病不癒
兩國之間各有利益,正常不過,然而過去三十年的中日關係太多外帶夾纏,有吃政治虧,也有吃經濟虧,由於歷史原因,中共善意希望中日不再戰的企盼卻一點不假。可是,當反蘇成為歷史,日本右翼思潮除之不去尋且愈發猖狂,當年好得要哥兒倆共穿一條褲的日子早已成為過去。可是中共仍然深閨夢裏人,主觀意志以為日本非得沒有北京作伴不可,這是久療不癒的幼稚病:八十年代初,日本有一部小說,描寫公元二十一世紀某天,蘇聯數千坦克殺入內蒙,直逼河北張家口,日本青年組成志願軍去中國協助抗蘇。這書當時在中國大陸流行一時,然而縱使中日如何友好,也不可能會有「抗蘇援中」,可是這一場春夢就是不曾醒過來,一覺睡到今天。

內的自己已然隱現,中日撕破臉皮,爾後你走你的陽關路,我走我的獨木橋。「中國威脅論」必定在日本愈吹愈有人附和,想必中共亦會料到事態會朝這方面走。跟着下來,軍備競賽、各劃海界、各有說詞、各找同盟,俄羅斯美國自願也好不自願也好,都得涉足這場比併。今天,中日之間的關係是正常的國與國關係,只是比過去三十年冷凍了一些,也肅殺了一些。

國殤

「軍委會發布八年又一月零七天抗戰死傷數字,計擊斃日寇二百五十萬人,我陸軍陣亡官兵一百三十一萬九千九百五十八人,失蹤十三萬一百二十六人,負傷一百七十六萬一千三百三十五人,合計三百二十一萬一千四百一十九人。空軍陣亡四千三百二十一人,負傷三百四十七人。海軍艦艇完全損失。人民死傷在二千萬人以上。」

這是從中華民國國防軍事研究學會抄下來的一九四五年史料,中國軍民八年抗戰死傷近二千五百萬,西方估計大約三千萬。二千五百萬人是一個什麼概念,大約等於希臘匈牙利及克羅地亞的人口總和,又或者比馬來西亞或阿富汗多一點。也就是說,在這八年一個月的抗戰,這些國家全民死傷沒有一個完好。

不是說馬上拉大軍去日本殺他二千五百萬把這筆血海深仇扯平,而是中國人民為了民族尊嚴和國家獨立付出寶貴代價,到今天遺憾地軟骨頭卻仍然沒有硬起來。這幾年大吹大擂的大國崛起和大國外交,在歷史面前、在釣魚台再遭日本侵犯面前,全都可以休矣。

大概國人如我者都不明白,為什麼中國只要對上日本就腿軟頭耷。釣魚台被強佔還要掛上日本旗如果發生在美國身上,航空母艦戰鬥群第二天就趕到;發生在俄羅斯身上,可以載掛核彈的圖九五長程轟炸機馬上一遍遍飛過釣魚台上空;發生在英國身上,我猜,就像一九八二年搶奪福克蘭那樣,連王子也披甲上陣遠征戰場。就是說,如果類似事件發生在日本身上,一九九二年俄羅斯總統葉利欽訪日前夕,日本副首相渡邊美智雄說一定要談北方四島問題,葉利欽即稱病不來,日方毫無懼色;鳩山由紀夫擔任首相時,俄羅斯欲派軍上四島,鳩山毫不猶豫說「這樣做等於宣戰」。這就更不要說南韓為了獨島不惜扯開炮衣,打出了日本若要登島,我必傾全國一戰的氣勢。

我也相信中共是民族主義者,去年十一前公映的《建國大業》,硬要在片頭加插一段毛澤東和蔣介石都說自己是民族主義者,表率一己想法昭昭在目。事實上,中共在建政後確實保過家也衛了國,蘇聯要在東北設立核潛艇基地和長波電台,毛澤東叫蘇聯人捲舖蓋回家。六十年代初西南邊境惡戰印度,六十年代末為小小珍寶島血戰蘇聯,七十年代西沙海戰,七十年代末另一場邊界戰爭教訓越南。這些都發生在國貧民窮的日子,但中共就是一步不退,主權一步不讓。當然,會有人說這是極左思想作怪,也會說是老毛那年代全世界都沒朋友,打幾場仗不會影響外交格局。這些話在這幾年很常聽到,每次我看到所謂評論家大言炎炎說「大國外交」這四字時就火冒三千:去,去憑你這張嘴把釣魚台要回來。

釣魚台要不回來

現實是殘酷的,釣魚台是要不回來的了。這不光是日本海軍是世界第二或有美國撐腰,事實上一九六九年的蘇聯核彈比美國多,一九七九年打越南時越共後台是莫斯科,老毛老鄧都打了才算,核心是那時尚有今天已是付之厥如的獨立自主國際人格。這是鐵一般的事實,對中小型國家,中共捧出金元加上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身段就可以夠對方蔫了。然而,對上大國或廣義上的所謂強國,二萬億美元存底和核子彈都不頂用,中共仍是二線角色。六四事件後,美國帶頭制裁,中共在外交上一度很困難,於是抓住歐洲一些國家打出生路,有人洋洋自得說這是「東方不亮西方亮」,在美歐兩大集團之間游移來回。這齣戲北京一些人雖以為是《遊龍戲鳳》,在人們眼中不過是《綠楊移作兩家春》,一眼看穿底牌。今天和美國翻臉,就和俄羅斯友好;今天和法國不和,就同德國友好;到哪天德國和我們不和了,又回到法國身邊。

實例不勝枚舉。中共當自己是大情人周旋美俄兩女之間,殊不知這齣破戲一早已沒戲唱,今天奧巴馬政府在西太平洋圍堵中共,北京於是在抗戰勝利六十五周年大捧俄羅斯,說到幾乎便是蘇聯解救抗戰年間的中國。事實是蘇聯當年大軍不發,看着中國被日寇蠶食袖手旁觀。甚至到了日本兵敗如山倒,四島俱在美軍B29 轟炸機作戰半徑內,蘇聯仍在觀望,擇肥而食。一九四五年六月三日及四日,廣田弘奉命找蘇聯大使馬立克,請蘇聯調停。兇悍的日本人做夢也想不到,八年侵華期間一兵一卒沒有進入中國的蘇聯另有盤算,馬立克沒有當面拒絕,王貴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裏這樣寫:「廣田深受鼓舞,他報告外相東鄉茂德,『會談氣氛友好,俄國方面反應令人滿意。這次交談看來有希望』。」

詎料兩個月後,美國兩顆原子彈一扔,天下即將變色,蘇聯馬上撕〈蘇日互不侵犯協定〉揮軍南進中國東北,之後紅軍在東北的姦淫擄掠罄竹難書,東北人民到今天都忘不了這段悲痛歷史。前幾年,法國總統薩爾科齊在達賴訪法一事口氣強硬,又說不去北京奧運,中共隨即翻臉。人們那時也許覺得,原則問題不容讓步,反正中法關係差了些還能保住國格。去年初,溫家寶訪歐特意繞過法國,圓明園頭像在法國拍賣,新華社連篇累牘天天狠批;一轉頭,把二○○七年也因為會晤達賴而取消部長往訪的中德關係恢復。去年四月,美國在中美貿易摩擦上露出強硬底牌,中法關係不知何故忽爾峰迴路轉,胡錦濤在二十國峰會上見了薩爾科齊,北京解說是法國在原則問題上作出承諾,關係回暖。

這些離離合合也許都是巧合,在達賴問題上北京不讓步是實話,可是串連起來卻讓老百姓覺得難看了一些。這倒罷了,看在法國早於六十年代率先和北京建交,德國總的來說也不搞兩個中國,可是,日本呢?美國呢?俄羅斯呢?

美日同盟是釣魚台事件日本態度強硬的背景原因,這也是中共大捧蘇軍抗日的前緣。中共對日本的束手無策非始於今天,準確一點說,一九七二年日本首相田中角榮訪華,中共沒有要他道歉已是一大錯誤。這是把中國統一問題扯進國際關係的惡劣範例,為了組織反台聯盟,中共放過了日本,目的是要日本斷絕同台灣的全部關係。日本結果與台北斷交轉而與北京建交,可是,逼日本道歉這一黃金機會的失去,令到中日關係永遠處於未能正視歷史的不正常狀態。平情而論,七八十年代中日關係很不錯,釣魚台問題在鄧小平「擱置爭議,共同開發」八個字之下放一邊,日本也視中共為友好鄰邦,間或日本右翼分子在教科書問題上有小動作,但都無傷大局。轉捩點是一九八九年六四事件,日本社會驚覺大熊貓的祖國原來是這麼回事,這是中日關係爆發極大意識形態分歧的一年。

戰後的日本全盤接收美國塞過來的一切,從棒球到憲法都有美國貨影子,對美國鼓吹的所謂自由民主更是如獲至寶,日本戰後黨派政治雨後春筍,伴隨而來的是婦女參政投票權,於這一層次而言,美國確實是製造了與戰前法西斯政權截然兩樣的日本。職是之故,日本的價值觀極傾向美國,自認是所謂自由世界一員,與六四後日本社會對共產中國批判是二而一的邏輯;日本右派則藉機而起,在反華反共上獲得支持,一種與冷戰年間相若的東西方集團形態,在西太平洋逐漸形成。

說日本是美國的附庸並不為過,日本的國防,理論上是交給美國人承包的,所以日本精銳的三軍叫做自衛隊,外交也承襲戰後吉田茂內閣的跟着美國走。美國也慣了對日本頤指氣使,原子彈扔了幾十年,日本年年在廣島長崎紀念這兩個黑日子,美國一句話都不說,反正扔了,你能把我怎樣。日本臣服美國,美國也有甜頭給她,一九九六年,美日簽訂《日美安保共同宣言》,中間加插了一項叫「周邊有事」,說白了便是日本周邊發生事故,美國可據此出兵。日本得此宣言,嗓門響腰板直,時維第二次保釣前後,香港陳毓祥身死那一年。

再建圍堵高牆
奧巴馬上台後,中美關係表面看來如膠似漆,美國國務卿希拉里來賣國債中共倒履相迎,卻不知美國驚見國勢已去,暗藏禍心,開始再建圍堵高牆;兩個月前,希拉里說南海美國也有利益,揭櫫了包夾中共序幕。日本長期跟着美國屁股後轉,哪有不話頭醒尾,釣魚台附近常有大陸和台灣漁船遊弋,一向相安無事。這次福建漁船被拘,以前也有類似事故,不過,到了日本聲稱要用國內法審訊漁船船長詹其雄,這才看出日本人的計謀——一旦審訊並判定有罪,證明日本法律涵蓋釣魚台,即此向國際說明:釣魚台是日本的。北京外交部初時窩囊,一直低調,到了日本說要動用國內法調查治罪才恍然大悟,三日間出動外長甚至國務委員表態反對,但這又如何,精於圍棋的日本已在這盤棋收官佔先,即便不審而放回詹其雄,然而勝負大模樣已定,中共敗勢無可挽救。北京能怎樣,出兵東海搶回釣魚台,抑或阿Q式開闢第二戰線在東海挖油氣田泄憤?新歡的俄羅斯友人肯定在東北亞掩嘴竊笑。

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日本投降儀式在東京灣舉行,當時在現場採訪的中國記者朱啟平寫出不朽報道〈日落〉,最後兩段是這樣的:

「我聽見臨近甲板上一個不到二十歲滿臉孩子氣的水手,鄭重其事地對他的同伴說: 『今天這一幕,我將來可以講給孫子孫女聽。』

這水兵的話是對的,我們將來也要講給子孫聽,代代相傳。可是,我們別忘了百萬將士流血成仁,千萬民眾流血犧牲,勝利雖最後到來,代價卻十分重大。我們的國勢猶弱,問題仍多,需要真正的民主團結,才能保持和發揚這個勝利成果。否則,我們將無面目對子孫後輩講述這一段光榮歷史了。

舊恥已湔雪,中國應新生。」

舊恥乎?新生乎?六十五年於茲,今天種種,朱先生若泉下有知,定必不能自己。

吳康民的憤怒

吳康民老先生心裏那股氣管誰都看得出來,但也只有像他這樣無欲無求才會批評胡錦濤,否則的話,縣巿省全國四級政協人大屁都不給你一個,弄不好還要批評你沒有組織和敵情觀念。我說的是胡錦濤見李嘉誠,吳康民認為胡錦濤不應以一國一黨領袖身分說出想跟李嘉誠聊一聊的話,他還把批評的高度提升到中共對香港社會富中貧三重結構的看法不恰當。我覺得吳康民的舉例有一點點不足,他沒有提到霍英東。連反共甚力的《壹週刊》讚揚是貨真價實愛國者的霍英東,連張五常也說聽到他名字要站起來致敬的霍英東,這次深圳特區成立三十周年的會上提都沒提,當然更沒有聊一聊了。

吳康民老先生心裏那股氣管誰都看得出來,但也只有像他這樣無欲無求才會批評胡錦濤,否則的話,縣巿省全國四級政協人大屁都不給你一個,弄不好還要批評你沒有組織和敵情觀念。我說的是胡錦濤見李嘉誠,吳康民認為胡錦濤不應以一國一黨領袖身分說出想跟李嘉誠聊一聊的話,他還把批評的高度提升到中共對香港社會富中貧三重結構的看法不恰當。我覺得吳康民的舉例有一點點不足,他沒有提到霍英東。連反共甚力的《壹週刊》讚揚是貨真價實愛國者的霍英東,連張五常也說聽到他名字要站起來致敬的霍英東,這次深圳特區成立三十周年的會上提都沒提,當然更沒有聊一聊了。

胡錦濤紆尊降貴見李嘉誠究竟因何而來,這一點大概只有胡李兩位才知道。不過,這一見,卻見出了近代政治史的先河——真的想不起最近這些年間,世界大國的最高領導人會對一個商人講出這樣的話來。克林頓小布殊奧巴馬至低限度沒有在公開場合對Bill Gates 或Warren Buffett 講出I've been looking forward to seeing you 之類的說話,也許這幾個人私底下天天在電話上講幾個鐘頭,可是公開的講,精明如克林頓窩囊如小布殊左傾如奧巴馬,都沒有。至於日本這個現代金權政治始祖對這些也很避忌,十幾年前金丸信擔任自民黨幹事長時常和金主吃飯聊一聊,但金丸是自民黨的人,不是政府官員,很難想像小泉純一郎安倍晉三鳩山由紀夫會對西武的堤義明說很想和你談一次。聽說英國貝理雅是和維京的布蘭森是好友,但把布蘭森請到唐寧街十號,說「聽說你來了倫敦,我跟官員說要見見你」,倒是沒有。

我曾經從喝水不忘掘井人的角度思考這次胡李會。中共的確是有這種傳統的,對在危難年代幫過它一把的某些人,中共的禮數做得好足。我說某些人,是因為不是全部,比如說,五十年代韓戰爆發後把物資偷運進大陸的霍英東,錢是賺了,可從此難以踏足美國。這次深圳特區成立三十周年,他老人家名字提都沒提,只是十年前江澤民還在台上時,紀念韓戰五十周年大會,唯一參加的港澳人士便是霍英東。倒過來說,中共對一些外國掘井人卻是禮儀周周,尼克遜因為水門案下台,若不是接任的福特頒下特赦令,可能下半輩子都在監獄,但中共對這位美國人聞之掩鼻的總統,因着中美破冰而不忘,尼克遜退下後每次去北京都是國賓,光環旁及他的助理基辛格至今。還有,因為貪污坐牢的日本前首相田中角榮,中共念他打開中日建交大門,國家領導人以前每到日本,必定看望田中夫人,如今夫人已去,女兒田中真紀子繼承了這一探訪。

最可能談香港事務

吳康民的文章舉列了一批早在改革開放初期到中國投資的商人,從胡應湘到邵逸夫,認為他們更值得上台講話。我卻從中閱讀到另一層況味:吳康民並不認為胡李會是和深圳特區有關。我企圖從吳的文章狗尾續貂式伸延解讀,中共在香港的自己人代理人多如過江之鯽,不大可能看不到今天香港的社會躁動,更不可能看不到社會即將出現民權運動爆發。既是如此,胡錦濤為何還要冒天下之大不韙見香港首富。傳統智慧有曰,禮下於人必有所求,但求些什麼,錢今天中共多的是,權今天北京是聯合國常任理事又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更是美國最大債主,還圖個什麼?七除八扣,最有可能談的是香港事務。

有一種看法是,胡錦濤會晤李嘉誠,還要在電視鏡頭前說一番全港巿民都聽到的話,客觀上助長了地產商的威風;也有人猜,這麼一來,曾蔭權以後講話還有誰會信。我覺得作為討論課題,這些都不妨可以拿出來談,但任何行為後面都有動機,據現場採訪的記者報道,在刁斗森嚴的會面場地,香港記者清楚錄下主客之間的寒暄對話。這麼一來,這對話某程度是一場表演,觀眾是電視機前的香港人,信息是中共給李嘉誠面子。這回到剛才的命題:做這麼一大摞事到底為了什麼?既然是要讓香港社會目睹這一對話,既然是讓七百萬港人看到中共的紆尊,明顯地,受眾便是傳送信息的目標。我判斷,由此而生的反饋不會立即發生,未來一兩年將是這次會面發酵期,而未來一兩年香港社會將會發生什麼大事,不妨想一想。

胡錦濤面對以地產生意在港馳名的商人,公開的話語裏,沒有談到火熱樓巿和愈發巨大的資產價格泡沫,相反是滿臉欣喜之狀。這會給社會一個錯誤信息:樓價還會高升不止。我沒有水晶球,看不到未來,但卻有一部書可以找到過去。香港三聯書店二十年前出版了上下兩卷的《廖承志文集》,其中收錄了一篇〈港人治港,繁榮香港〉的講話紀錄,是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二十日會見香港廠商聯合會參觀團。廖承志當時是兼管港澳事務的中共中央委員,是如今港澳辦主任廖暉的父親,頗受僑胞愛戴。那次講話,有一段是這樣的:「我們對香港前途充滿信心,尤其對香港工業界寄予很大希望。現在香港的經濟發展畸型,炒地皮太多,影響工業發展。香港高地價政策,炒地皮現象,希望改變一下。我們勸地產商朋友高抬貴手,轉去搞工業吧,多做振興工作。炒地皮暴發是短時期的,再過一段就不可能了。世上哪有這樣的,沒有。這種現象不合理,應該加以改變。這要靠香港人自己努力,靠各位工業界朋友起作用。靠投機的繁榮是靠不住的,不能持久……炒樓,炒股,炒黃金這是旁門左道,不是正道。這種現象希望十五年之內逐漸有所改變,這很重要。」——《廖承志文集》(下卷)七三六頁

胡李會之間的隱喻

《廖承志文集》收錄不少與港澳人士的談話記錄,有與左派新聞界的,有與新界人士的,有與電影界的,平情而論,以廖承志曾在日本早稻田大學和廣州嶺南大學上過學的背景,以他精通英日德語的了解世界能力,文集看到他畢竟剛從文革餘燼存活過來,還有一絲左傾,但在香港問題卻有着清澈視野,還具體講到地皮不可炒,鎖國十年後如此,委實難得。當然,說了五十年不變港人治港如今變成港人自講,廖承志二十八年前的一篇講話還有沒有效力,從香港近十三年走過的路來看,廖的講話今天還能夠落實多少,大家心中有數。

這場會面掀起的不僅是漣漪而是波濤,不在於關上大門之後的對話而在於公開的那段寒暄,不在於胡錦濤說要聊一聊而在於一國之尊在水患泥石流肆虐時說要和人聊一聊。這是一種隱喻(metaphors),中國的文學和政治裏都滿有隱喻。隱喻裏的聯繫不是容易發現的,它需要個體思維的努力,通過認知作出判斷,始能體現講話者對一事一物的認識。早於周恩來廖承志年代已是全國人大代表的吳康民,對中共領導人應該如何看待及處理香港問題有他的一套看法,這回應該是他看出胡李會之間的隱喻,再也按捺不住了。

ps

「蘇修亡我之心不死」

看到中共紀念抗戰勝利六十五周年大肆宣揚蘇軍的「貢獻」時,我簡直不能相信今天大談民族精神的北京,會這樣來紀念死傷三千萬的抗日戰爭終結。北京可以紀念國民政府在正面戰場上的貢獻,也可以大書特書八路軍牽制日軍的往事,然而絕對不能夠把一九四一年與日本簽訂互不侵犯條約,到美國扔了原子彈後兩天,匆匆派出百萬大軍南下中國東北,把已成強弩之末的日本關東軍打個稀巴爛的蘇聯老毛子,說到成為中國救星那樣。

再說,對民族主義的中共來說,蘇軍進入東北的姦淫擄掠,是任何一個知道這一史實的中國人民所不能容忍的。記敘東北解放的《雪白血紅》裏,林彪帶着部隊去東北,準備接收「蘇聯紅軍兄弟」的日本武器也受到蘇軍刁難。當時中共高層也不盡是一面倒向莫斯科,周恩來便當眾大罵獲得蘇聯最高文學獎小說《旅順口》,這既是周恩來的識見,也是對蘇聯並非真情真意善待中共的反彈。到了中蘇決裂,言簡意賅的毛澤東動了氣,丟下一句「蘇修亡我之心不死」,這才有中共不要褲子要核子的這段歷史。撫今追昔,是深深的感慨。

南海主權好歹有個說明

大陸上還有人懷念毛澤東時代是有原因的。一九七四年,解放軍海軍和南越海軍在西沙激戰,解放軍最後整條船朝越軍直撞,衝到近距離用步槍手榴彈短兵相接,擊沉越軍一艘護衛艦、擊傷三艘驅逐艦。緊接是東海艦隊調動驅逐艦南下西沙決戰,軍艦列隊通過台灣海峽,國軍得悉,飛報蔣介石,蔣聽後沒有發出軍令,只說了一句「西沙正吃緊吶」便閉目養神不語。東海艦隊魚貫而過,未受阻撓。

西沙南沙主權最近因為美國國務卿希拉里的一句「美國也有利益」,成為中美角力最新戰場,我不知道中共與越南菲律賓這些有南海主權爭議的國家,會不會公開闡明對南海諸島主權的立場,但從近期香港有些人討論的所謂主權論理解,中共的低姿態顯然不能令這些主權論者滿意的了。當然,不是要求再派軍艦和越菲大幹一仗,而是好歹也應該有個說明,而不是一句硬點的話都沒有。

南海主權被美國重新提出來的原因只有一個:中美爭霸。美國的算盤是,把中共近年低調處理的海域主權之爭挑明,讓問題浮面,在主權凜然不得侵犯的背景下,逼使中菲越馬等國把立場闡述清楚,用香港人的話來說,是要這些國家歸邊。由於越南和中共有邊界戰爭的舊仇隙怨,而菲馬等國有過中共支援當地共黨武裝鬥爭的歷史,若只能從中美之間二選一,越菲都可能倒向美國那邊。美國國務院的幕僚不是省油之燈,看穿今天北京絕不會高調奢談主權,因為一旦祭起這一大纛,包管南海諸國一個接一個跑去華盛頓跪求保護。

於中共來說,這是啞子吃黃連,因為從經濟發展角度考慮,近二十年北京力倡休養生息,從釣魚台到南海的主權爭論統統低調了事,要少提就盡量少提。這所以我說大陸有人懷念老毛是有它的歷史因素,那年頭中共與全世界對着幹,窮措大不怕身家輸光,連美國都不敢捋虎鬚的蘇聯,中共硬在珍寶島碰它一回。對於美帝走狗的南越更是不留手,一九七四年海戰,六條小船硬拚南越三大一小;一九八八年,南沙赤瓜礁再戰已經統一的越南海軍,惡戰三十七分鐘,擊沉對方四船,殲敵二百,解放軍僅傷二人。

併軍力 小菜一碟

從軍力上來說,南海一眾小國哪裏是中共對手,文革年代吃不飽都說打就打,今天大國崛起更是小菜一碟一敲即碎,遲遲不動手,是免得把這些好不容易統回來的半盟友兼前敵人嚇跑。當然,在民族主義者來說,這是不可饒恕的苟且偷安,用原則來做人情。香港一些主權論者叫得拆天北京都沒有回應;你道是該怎回應,說南海諸島自古是中國土地,這合乎主權論述,也是天經地義,今天中國有誰敢當李鴻章第二?但一說出來,誰都猜到正中美國下懷,中美矛盾白熱化,這到底是不是中共今天的最大利益,很值得一眾愛國人士研究研究。

我堅決相信中共早晚一定強力宣示南海主權,但這一天決不會是今天。南海是中共和日韓的生命線,打開世界地圖,中東出港的超級油輪,走東線的必定經印度洋再入東南亞,蜿蜒經馬六甲海峽北上,穿越台灣外海經繩到日本南韓,又或是經菲越之間的南海到中國華南沿岸港口。日寇七十年前揮軍侵華後直指星馬,除了是橡膠等原料,便是馬六甲海峽這海上咽喉。這在側面說明了,美軍在二戰後期準備攻打日本本島,先在菲律賓外海和日本海軍決戰的戰略背景。今天,日本行憲民主化,中共埋首發展經濟,但馬六甲海峽依然是手扼中日韓的海路要害。中共不宣示對南海主權,上無以對列祖列宗,下不能對國力發展,然而就是不能高調宣示,這是大國的痛苦。既然喉嚨被人捏着,聲音自然不會大得哪裏去,這便是在菲律賓人質事件中,北京姿態要比香港低的原因。

我不知道曾蔭權那幾個打到菲律賓的電話能不能起作用,也不知道人家是怎樣看他這個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但是曾蔭權如何縮骨怕死也得打,總不成叫外交部替你先打一回。當然,外交部長完全可以直接打到阿奎諾三世的頭, 我也不會相信菲律賓會把telephone from Beijing 只接到幕僚的分機上。但中共的考慮明顯千頭萬緒,因此當香港記者蜂擁到馬尼拉,碰上胖胖的當過外交部發言人的駐菲大使劉建超,問大使阿奎諾三世道歉了沒有,大使的說法是話裏有話:在不同場合,菲律賓官員表示了歉意。是什麼場合哪些官員,劉大使沒有說;可是說了出來,中菲關係就頭大了,所以過了兩天,香港忽然在馬尼拉路路暢通。

面對利益 中共滑頭
這是曾蔭權的行運醫生醫病尾抑是時來運到滿天星,中國沒有向前美國屬地的菲律賓公開施壓,公開的工作留都給香港做。人們看到客觀的結果,是一隊隊香港警官去了馬尼拉蒐證,我想,那些去的警官都非常清楚,若不是有人開路,一、香港警官去到菲律賓必定碰釘,二、菲律賓不可能對港警前倨而後恭。我不知中間究竟有什麼人為的動力,但這種足以視為另類的次主權卻躍然而出;這和什麼主權分裂八竿子打不上,這是便宜行事。香港一些歷史感不強的人,不知道其實中共面對重大利益時的滑頭:口裏天天說一個中國不能違背,其實連兩個中國也嚥得下——一九七二年尼克遜訪華,之後中美互設聯絡處,中共駐華府的首任聯絡處主任是黃鎮。同一時間,在華府一處叫雙橡園的地方,有一個中華民國駐美大使館。一地有兩個中國,北京一句話都沒哼,是因為千辛萬苦才和美帝搭上線,要我走?沒門。

香港在菲律賓人質事件上對馬尼拉當局的一些動作和說法,應該是在某一特定空間下的操作。若是果真涉及主權,以中共過去十三年對香港的如狼似虎,以中共崛起後的盛氣凌人,忍你一天也嫌太多。愛國人士敲邊鼓吵幾天有他的自由,左傾是認識問題,右傾是原則問題,認識不足的,不是大罪,只是水平有待提高。要繼續批判的話,應該提出質問:為什麼不提南海主權?大是大非,不得隨便吶。

香港. 馬尼拉. 電視直播

阮次山的評論某程度是有他的道理,我是說,如果從北京當權者的角度考慮的話。只要換轉身分角色,倘若你是中南海某君,阮次山在電視上說曾蔭權不應該打電話給菲律賓總統阿奎諾三世,因為這些事是「碰不得」,我敢寫包單保證有人受落。沈旭暉以次主權批評阮次山的講話是前冷戰的冷飯;不過,我覺得既然阮次山的節目主要面向中國大陸,這些話當然不是說給香港巿民聽的,既然受眾不同,得到信息後的理解也各異。講到底,在中共心目中,外交是大事,是涉及中菲之間的事體,哪容香港人說三道四。

香港的定位在這場馬尼拉慘案成為另一個焦點。香港是什麼,阮次山的評論帶出了這一質問。我不相信在台灣和美國當過記者、畢業台灣政治大學的阮先生,在鳳凰衛視做了這些年的首席評論員會摸錯方向。近年來,尤其是二○○三年之後,強中央弱香港已是鐵一般的事實,從中聯辦首任主任姜恩柱的低調(沒有聽過有這人?這很正常,姜先生任內是香港隱形人,七一十一之外,可能天天都在辦公室一心只讀聖賢書),到今天中聯辦儼如另一個權力中心的高調,這之間的落差說明了中共對香港的重視(不重視哪用事事關注關切?)這一由來,從左派人士所說的「積極來看」,是北京關心香港;從港人治港一國兩制來說,毋庸置疑是倒退了。

郝鐵川對新聞自由的另類見解

馬尼拉慘案前不久,中聯辦宣傳文體部長郝鐵川先生在記者協會的午餐會上,發表了他對新聞自由的另類見解。我讀了郝先生的幾千字鴻文,這份如郝先生所說的「學術演講」確有些意思。我想,就是請來北京大學的王緝思、前中國社會科學院美國研究所長資中筠兩位一北一南美國通,也無法回應為什麼美國一些極右思潮和做法會被郝先生奉若神明。我不敢說因為在美國生活了幾年就出來駁斥郝先生,只是純粹以一個愛看國際新聞的專業讀者兼業餘作者的角度看,郝先生把美國社會變成過街老鼠的小布殊和霍士(FOX)電視台當作範例,那就不免失諸以偏概全了。

社會上對郝先生這部分內容有不少補充,包括《華盛頓郵報》緊跟小布殊,之後頓悟要在第一版寫道歉文章,說對不起幾十年來緊跟《華郵》的讀者。這一部分我無意狗尾續貂,不過,我想向以學者身分發表學術演講的郝先生建議,在亞馬遜書網訂幾部書讀一下,包括Todd Gitlin 的近作,他在九一一後把星條旗掛在家裏陽台,很值得找他探討國家處於危險時刻,如何處理新聞自由和國民責任間的關係。至於廣義上的左派也就不必了,只會落得吵架下場;至於立場右翼的,請找霍士老闆梅鐸。既然在第一部分的資料蒐集就出岔,結論東歪西倒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這一點,請郝先生找王緝思教授研究一下,看看這篇學術演說有無補充,我期待郝先生在增補刪節後的第二次演講。不過,我更有興趣郝先生演講裏提到,一旦出現社會危機,傳媒應該如何自處這一環節,若是放在這次馬尼拉慘案,應當如何處理。

想像場景轉到香港

我們不妨把場景換轉到香港,一輛環島一日遊的旅遊巴,在路上忽然遇上手持步槍的退職警員挾持在灣仔金紫荊廣場,然後把字條貼在玻璃上說警務處對他不好,要取回長俸和退休金,否則一分鐘殺一人質。以郝先生演講裏提及的準則而言,這是一宗社會事件,毋須駐港解放軍出馬,香港的土產大丈夫可以應付裕如。如果用郝先生那天演講的內容來理解及執行,傳媒的首要工作是協助政府解決問題,其次才是監督政府。以馬尼拉康泰團慘案為例,事後當地政府再三說,直播挾持人質事件助長了槍手門多薩殺人的獸性云云。我不知這一閱讀是真是假,不過,如果所有政府高層官員都是從管治角度出發,我猜,香港也可以用這一方法,即禁止媒體直播在金紫荊廣場的挾持事件。我完全相信這會出現的——只要一旦發生在香港,只要香港執行郝先生的做法;況且馬克思主義新聞觀首先要問這個新聞是不是對革命有利,是不是對國家有利——香港不會直播挾持人質事件。因為根據郝先生說法再延引的話,可以得出一個結論:直播挾持人質會給特區政府添煩添亂,因為事件結束後怎樣歌功頌德是另外回事,事件仍在發生中的那一刻,媒體的責任是幫助政府。

從管治角度出發直播添煩添亂

幸好郝先生不是在菲律賓政府工作,否則的話,那天八條人命如何在人間煉獄煎熬十一小時後死去、菲律賓警隊如何窩囊無能累及八人枉死,都只能等晚上的政府新聞公布。電視直播事件過程,是周一當天菲律賓方面唯一做對的事。

仇富定係仇窮?

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命題﹕仇富。翻開近幾個月的印刷刊物,周刊日報都有這兩個字,彷彿一下子香港的富人都活不下去了,因為窮光蛋天天叼念追着他們來打,要分他們的家當,要把共產共妻的思想從解放前的中國大陸移植來香港抽新枝發嫩芽。可是到底哪個富人惹人仇讎卻沒有一個活生生例子。我的經驗和這稍微有點不同。九十年代初我從美國回來後聽到的第一個黑色笑話是這樣的﹕貧賤不能移,停頓半秒之後迸出最後一個字﹕民。那年那月是人人大包小包往美加英澳移民的日子,是的,那是跳船逃難的壯觀景象,是把沒法子東遷西移的窮人都丟給共產黨的日子。仇窮都來不及,哪有時間仇富,咪玩啦,香港人。

我是靠看電視過假日的典型香港人,過去三年唯一令我感慨萬千的電視節目是一個叫何喜華的頭髮斑白男子的訪問。他是社工,講的都是普羅大眾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低下層生活難熬的事實。不是說他噙着眼淚講香港貧窮問題我才感到百轉千迴,而是節目第二天我去灣仔一家上海店理髮,幾個師傅都六七十開外,如果家裏條件好的大概不用一把年紀站一整天替人剪那三千煩惱絲。我一面閉目養神,腦勺子上剪刀如飛,師傅扯大嗓門說到何喜華訪問。師傅說,抵佢死,成日示威有乜用?坐在斜對面的是另一對師傅和老主顧,半躺椅上修鬍子的是老人,和師傅正有一搭沒一搭講樓股講加拿大花園屋。我雖看不到他倆的神態,但光聽都聽得出那是充滿敬畏和傲慢的對話。

我不會說師傅白鴿眼看人低,因為我們社會從來就是這麼回事。富在深山有遠親,我們成長的年代,逢年過節電影除了成龍便都是富貴二字,從沈殿霞董驃在華富的富貴逼人系列到黃百鳴的家有囍事,莫不以家庭富貴為劇本終極核心。我不會認為富貴逼人和家有囍事有什麼不妥,追求生活上的富足進步,說到底是推動社會進步的主要動力,從資本主義雛形的威尼斯到大講階級剝削的馬克思皆是如此。不過,在這一改變的過程中,我們社會卻把大堆大堆的社會低下層丟在一旁,找個名目叫「欠競爭力」,再硬插一樣叫「資源有限」,由得他們在社會底層難出生天。

批政策偏袒商人 被指仇富

到了這些在社會流動中難以上流的階層出來講了幾句話,又或者他們的代言人公開批評一些偏向商人政策的不是,仇富一詞就出來了。這是莫大的遺憾。當功能組別都找到代言人在立法會內呼盧喝雉,窮人在議事場外遊行示威就叫做仇富,香港真是一個比起美國英國日本這些富裕大國都難以閱讀的城巿。

有人說,社會上對富人不滿早在港英年代已有,說不上是特區政府的錯。我完全同意這些說法,小時候看着軍裝警員從衝鋒車跳下來把警帽像兜一樣向士多老闆要黑錢,那是港英的事,今天沒有了,是社會進步,很好。可是我還記得中英關於香港前途談判時絡繹京港的各式各樣團體佔了很大部分是商人,他們都是求一個安心﹕共產黨九七之後不要把他們的生意國有化。於是天天都是港澳辦主任姬鵬飛會見全港層面的商會代表,後來發展到地區性的也見,最後是匪夷所思的只要自稱有幾百會員都去北京陳情說項。這些會見得出什麼結論不得而知,倒是從此曾經是姓社的中國共產黨變了姓資,把整個香港的政治格局劃地二分,之後的都是歷史了,香港從此有一樣東西叫功能組別。

那天在找資料時想起美國英國日本是不也有所謂仇富現象,不完全的印象裏其實不多。不多的原因,其一是美英日社會不會整天價日吹捧富豪,更沒有以此作為社會唯一價值,其二是這些富豪也不盡是又吃又拎之輩,說不上惹人討厭。不吹捧富豪,是人家民眾水平高,《紐約郵報》《太陽報》這些小報才會有較多富豪花邊消息,但這裏頭有一個共通特點﹕醜聞比樂聞多,要麼便是議員官員合力制裁富商,我在紐約最常讀到的《紐約郵報》富豪消息是巿長Ed Koch要地產兼賭業大亨特朗普交稅金,絕無今天上富豪家拍攝金碧輝煌室內設計,明天又找他講買了多少名牌手袋。這方面,香港倒是超美英趕日澳。

其二,美英富豪一族也有他們的人生價值。美國東部是傳統豪門之地,尤其是大西洋中部一帶蜿蜒沿岸北上,紐約州、康狄格州、麻省,再是羅德島弗蒙特,富人都在這居住,西岸比華利山是他們眼中的庸俗之地。這些豪門都是百年家族,從摩根到洛克菲勒到布殊,都在此生根發展。他們都有共同特點,便是矢志公職的後人不少。洛克菲勒家族二戰後以一美元把紐約東河旁的偌大祖業賣給聯合國建總部,今天那塊地不要三百億美金也要二百億,但洛克菲勒家族的名字在總部內遍尋不獲,更遑論把聯大會堂改名洛克菲勒堂這種荒唐事。或許有人問,這是不是洛克菲勒家族植入影響力的暗招,我不知如何回答,只道今天洛克菲勒家族大通銀行已與他人合併,Chase Manhattan八角形標誌不見多年。洛家後人有興趣的是公職,兒子尼爾遜洛克菲勒當過紐約州長、美國副總統,但家族事業卻不見因此有何好處。麻省甘迺迪家亦然,出過總統司法部長,今天甘迺迪只是一個平常得很的愛爾蘭家族姓氏。

美國社會叫這些投身公職的富家小弟做Eastern Establishment,有譯作東部權貴集團,也有叫東部建制集團。從字面意義來說,說不上錯,但這些人裏有不少確是以貢獻國家為職志。今天說起來,在高度資本主義的美國也有這些精忠報國式的富豪二代,未免是另一回的天方夜譚,然而事實卻是如此。二次大戰,老布殊請纓當最危險的海軍飛行員,派到太平洋戰區服役,中間曾被擊落,撈回來又再出擊;約翰甘迺迪二戰時是海軍,後來纏擾他至死的背痛便是當兵留下的遺痕;杜邦家族後人在德拉瓦州當州長,甘之如飴。這些公職有的是以性命相搏,有的年薪連家族發給他的股息零頭都不及,但這些出身耶魯(老布殊)哈佛(約翰甘迺迪)的富家子弟卻硬是要當公務員。老布殊戰後一直浮沉政海,做過議員也當過駐聯合國大使,既曾是駐北京代表和中央情報局長,後來是副總統和總統,但從未聽過他把政治影響力帶入家族生意。他的兒子小布殊當上總統,老爹沒出什麼力,交由選民決定兒子命運。

英國富人不少,權貴裏最藍血的是王室。人們可以批評王孫貴冑貪威識食,無所事事,但人們一定記得,一九八二年福克蘭戰爭,二王子安德魯正在海軍服役,隨同部隊派到南大西洋作戰。安德魯是直升機師,任務是開着直升機在海面當誘餌,引出阿根廷的導彈和火炮方位。王子是溫莎王朝二號繼承人,二話不說披甲上陣。英國貴族有一種傳統,國難當頭第一個上前線的便是這些人,二戰的蒙巴頓將軍是維多利亞女王曾孫,盟軍便靠他在緬甸擊潰日軍,從此打通滇緬,開闢第二戰線,拖住日軍後腿。

有人說港人仇富,如果對一些利富嫌貧的政策表示不滿也叫仇富,這令人無話可說。我想,如果這些事發生在美國英國,家財萬貫者就是如何祭出司法暴力,也難逃社會和輿論批判。這不是美國人英國人想搞社會主義或共產主義(順帶說一句,請不要把這些帽子扣在香港社運人士頭上),而是社會民智已開和教育水平較高之故。美國社運活躍,原因是大量律師的參與,專業人士的介入,不等於打官司不花錢,而是中間牽涉的大量社會協調和計劃,律師的訓練可以幫助不少。

如果說,港人仇富是針對富貴一族缺了Eastern Establishment的貢獻公職本質,或是覺得他們不如安德魯王子英勇,又或是不像老布殊兩度請纓上戰場,這種「仇富」我實在沒有辦法。

「綜援養懶人」,陰損

仇富是言過其實,仇窮才是這城巿的死穴。我不反對光明正大賺錢,那是他們能幹,北京要搞功能組別,我會覺得這樣下去早晚惹起民憤,但我今天就是反對把賺錢少了點的踩在腳底一輩子。無論從言語上到行為上,這種陰損態度近十年全速蔓延,我肯定沒有人想窮,更肯定沒有人想要申請一世綜援,但我聽到最陰損的一句話就是與這有關——綜援養懶人。那是若干年前一位社署官員說的,這是有心抑或無意,我無甚興趣了解,我想知道的,這人說這些話時,有沒有想過社署是幹什麼的。再說一次,這是我在這些年聽到最陰損的一句話;這個城巿有的人特惹人討厭是有原因的。

李小龍和中國熱

那年暑假,我從紐約南下阿拉巴馬州探朋友,差不多三個月都在朋友那中餐館蒙頭大睡,間中廚子放假,我捋起衣袖替班胡亂弄些碟頭飯。記得有一個黑人,幾乎天天都來吃shrimp with black bean sauce over rice,即是我們所說的豉椒蝦球飯,四塊九毛半一碟,其實我也不明白他為何吃得津津有味,大概是濃烈的豆豉和蒜頭獻汁緣故了吧。熟了,就像其他人一樣問你同一個問題﹕man,you know chinese kung fu?這句話我在三藩巿被問過,在紐約避不了,美國人老是覺得中國人一定懂得功夫,可是他們卻不會去問韓國人會不會跆拳道或日本人會不會空手道。

我沒有仔細考究這些文化歧異,直到有天朋友說去看電影。那是李小龍的《猛龍過江》,在當地的主流影院上映,我早就看過幾遍,那天無甚可做,也跟着去了。這是我明白為何李小龍死後多年,美國錄映帶出租店仍有各式各樣Bruce X的一天。阿拉巴馬是農業州,黑人多,戲院裏基本都是黑人,看到李小龍在羅馬鬥獸場腳踢羅禮士幾幕,全場轟然拍手。那刻我明白了一大半——把白人打得落花流水,而且在一個歷史上有着歧視黑人傳統的南方地區,是一樁很了不起的事。

李小龍大熱是七十年代的事,有一種說法,李小龍熱是隨着西方國家與中國開始交往,尤其是尼克遜訪華破冰之旅炒熱。尼克遜是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一日開始訪問中國七天,卻早在七一年秋天宣布將到紅色中國訪問。美國在任總統訪問鐵幕下的共產中國,是當時開天闢地的大事。為了這,美國國家安全顧問基辛格公開撒了一個謊,說自己拉肚子,在巴基斯坦消失了幾天,其是坐了一架沒有標誌的專機直飛北京。前美國駐華大使洛德在回憶錄說,他是那次同行的少數美國官員,「比其他人早五碼進入中國」,他引以為傲的是他坐在機頭,基辛格坐在機身中段。這次訪華秘密得連基辛格的保鑣都不知道老闆要去中國,當飛機在巴基斯坦起飛後,機艙走出幾個中國官員,洛德形容保鑣都嚇呆了,簡直像「看到外星人一樣」。


七十年代李小龍熱

六十年代的中共國門緊閉,毛澤東和蘇聯鬧翻,美國的圍堵高牆從東北亞的朝鮮南下日本台灣菲律賓越南泰國,那時中共的好朋友是同樣一窮二白的阿爾巴尼亞。一九六九年,解放軍在珍寶島與蘇軍血戰一場,那是二戰之後,第一次兩個擁有核武國家間的武裝衝突。蘇軍吃了大虧,把歐洲的精銳部隊往東調,陳兵百萬中蘇邊境;蘇聯還向美國試探,倘若以核武攻擊中國東北重工業基地,華府的反應如何。中共不敢怠慢,發出「一號命令」,高級官員緊急離京疏散,全國進入備戰狀態。差不多在這一時候,美國內部開始討論和中共的交往,其中之一的觸媒是無官職在身的尼克遜,他在《外交事務》季刊寫了一篇〈越南之後的亞洲〉(Asia After Vietnam),「美國對亞洲的任何政策,都必須急切的把握住中國的現實……大膽的新主意,若無準備是不妥當的」。

事實上,當時中共和美國一直有代辦級的接觸,即著名的華沙會談,然而巨大突破都在一九七一年來到。那是中共進入世界的歷史元年,三月是名古屋世界乒乓球錦標賽,中國邀請美國隊訪華,鐵幕由此打開;三個月後是基辛格秘訪北京,尼克遜宣布訪華;十月是聯合國驅逐台灣,中國進入世界舞台核心。中國成為美國總統卡特年代國家安全顧問布熱津斯基所說的大三角其中一員,世界格局從此變模樣,同樣憎恨蘇聯的毛澤東和美國山姆大叔摒棄意識形態爭論,找到共同反蘇的一致價值,一場從政治到文化的中國熱於焉席捲全球。


中國人打白人的開始

李小龍的電影乘着這股熱潮衝向世界,一九七一年的《唐山大兄》在華語世界揚名立萬,七二年夏天是更上層樓的《精武門》,前者故事背景在現代的泰國,後者背景則是民初中國。一九七二年,香港電影聖誕檔期是耳目一新的《猛龍過江》,李小龍把可及盈呎的背肌和虎虎生威的雙節棍帶到意大利羅馬,與美國的世界空手道冠軍羅禮士在鬥獸場激戰連連,那是中國人以拳腳痛打白人的開始。李小龍也許在拍製《猛龍過江》時沒有想到,飄泊天涯的五呎七吋唐龍,在中國熱的大潮裏回到他的飾演者出生地美國,成為政治中國以外的文化中國象徵。白衣黑褲白襪和腳上那雙當時在中國大陸稱作「革命鞋」的布鞋,迅速進入美國萬戶千家。見獵心喜的美國廣播公司(ABC)推出電視劇《功夫》,大衛卡烈甸飾演小和尚Kwai Chang Caine,這大概是少林寺有史以來的第一個混血僧侶。香港無電視當年把這小和尚譯作金貴祥,頗為傳神。

李小龍在美國的演藝生涯,客觀上與美國的亞洲政策有着切肉不離皮的關係,他六十年代在美國電視劇《青蜂俠》扮演只有姓氏而無名字的日本人加藤(Kato),我無法知道習詠春出身的李小龍如何適應這一形日實中的身分危機,然而人在美國,且在白人主流的荷李活,李小龍當年的選擇實在不多。事實上,不單是亞裔,黑人六十年代在荷李活亦是廣義上的少數族裔,搜索枯腸,也只有憑《原野遊龍》(Lilies of the Field)和《月黑風高殺人夜》(In the Heat of the Night)為人認識的黑人影帝薛尼波特,其他少數族裔演員無法在白人主流社會佔一席位,甚至在更早一段時期,亞裔演員的角色也由白人演員包辦,馬龍白蘭度的《蝴蝶夫人》裏不乏這種把眉毛畫成「八」字的不亞不歐之輩。

李小龍回到香港發展,遇上中國熱,清風送爽,毋庸置疑這是天賜良機。中共在那年代而言,國內民不聊生,但國外形象卻遠比實質好得多,不僅是因為老毛夠膽和蘇聯狠幹一架,而是歐美左派人士對北京絡繹於途,探訪他們心目中的烏托邦。相對居於紐約上東城區說江浙官話的民國遺老,一身中山裝、出入都是集體行動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官員,無疑是在越戰危機中滿是水深火熱美國民眾的心靈清涼帖。著名演員莎莉麥蓮訪華後所寫成的《You Can Get There from Here》,東岸知識分子人手一部;這種全程有嚮導中國之行,必然無法看到中共破四舊對中國文化的戕害,但中國熱之所在,一向冷靜的學者也無法抗拒而一面倒向北京,進而成為中共高層的最愛,哥倫比亞大學Roxane Witke撰寫《Comrade Chiang Ch'ing》(江青同志),獲江青親自面談良久,成為當時研究中共寶鑑之一。

諷剌的是,李小龍全心投入的國術,在中共建政後變成面目模糊的「武術」(Wu Shu),源自北方的門派變成長拳,硬橋硬馬的嶺南技擊則概以南拳稱之。為什麼「國術」這一合情合理的叫法到了一九四九年之後成為歷史,有解說是門派紛陳,叫「武術」可收大一統之效;也有從陰謀論說,盡收所有門派技擊,有收天下兵器的同一作用。到底是否如此,只有起解放後主管體育的賀龍元帥地下而問之。中國熱和中國功夫,兩者之間表面上源出一致,但實際上反映出來的卻是破壞和維持,而國術這一民間傳統在一九四九年後南下香港抽枝發葉,恰恰和這六十年間的中港關係極之相似。這一輪迴,只有太極裏相生相剋,才能說得明白。

紐約時報的那一場官司

白宮記者團團長海倫托馬斯(Helen Thomas)因為說了幾句反猶太言論被迫退休的第二天,白宮舉行記者會。CNN 的電視鏡頭無聲道出了美國記者同行對海倫托馬斯的憶念——鏡頭對着記者席前排十幾秒,空鏡頭下是擠得不能再擠的小房間裏的一張空出來的椅子,它左旁是美聯社記者,它右旁是哥倫比亞廣播公司記者,唯獨這個本來屬於海倫托馬斯的位子空無一人。

美國傳媒是驕傲的,不容別人踐踏他們的尊嚴,同一個白宮同一個大廳,海倫托馬斯和哥倫比亞電視台的丹拉瑟(Dan Rather)在不同年代都展示了他們拒絕在強大的國家機器面前低頭。海倫托馬斯是追問得奧巴馬小布殊克林頓老布殊列根近咄咄逼人,丹拉瑟則和尼克遜唇槍舌劍後,老尼回到辦公室大發雷霆「以後再也別把消息給這狗娘養」。

《紐約時報》登出阿富汗美軍機密文件那天,我想到的是這些人和事。

美國傳媒也不是從呱呱墮地就是這樣,上世紀初美國傳媒以作大馳名。是的,作大、誇大,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芝加哥一份報紙派了戰地記者到歐洲前線採訪。有幾天,戰事沉寂下來,記者回報上司今天發不了新聞,西線無戰事。美國那邊的上級說了一句send me some rumors(給我來些謠言),所有在美國念新聞的都聽過這故事。當然,他們都會聽過丹拉瑟在全國電視直播記者會公開質疑尼克遜的人格,更知道丹拉瑟的前輩莫羅(Ed Murrow)一個節目打垮極右翼參議員麥卡錫。我手上有一部幾年前佐治古尼導演的電影《Good night,and good luck》,黑白影片講的便是那個寒風澈骨的五十年代晚上,美國從瀕臨與魔鬼同行的邊緣被一個記者拉回來的故事。

上世紀初作大誇大
我這個星期想談的是《紐約時報》。講述古巴導彈危機的電影《十三天》裏有這一幕:《紐約時報》老闆深夜在家裏收到白宮電話,另一端是總統甘迺迪。這個電話的由來,是《紐約時報》記者摸到內幕,說美蘇劍拔弩張,準備為古巴部署導彈大幹一仗,這才有甘迺迪這通電話。電影中,《紐約時報》老闆是這樣回答的,「上次豬灣事件我們好慘啊。這次不能再這樣了……,唉,好吧,我再看看吧」。掛了電話之後,影片沒有交代《紐約時報》如何處理這通半夜來電;鏡頭一轉,是甘迺迪到芝加哥演說,記者追到活動地點,頂着電梯門不讓關上,質問白宮幕僚Kenny O'Donnell 美軍是不是有作戰任務。O'Donnell 火冒三千,揪着記者衣領說「我說沒有便是沒有」,記者沒有示弱,「你放心,我一定找到」。

這是電影,但這也是美國歷史和美國新聞史——《紐約時報》得悉美國中央情報局組織的反古巴力量將在豬灣登陸,企圖推翻卡斯特羅政權,可是卻由於白宮的一通電話,新聞沒有見報。那批反古巴志願軍其後在豬灣灘頭全軍覆沒,《紐約時報》百年英名那天全數賠上。所以,當甘迺迪再打電話給《紐約時報》老闆時,電話那邊縱然是總統,他也沒法子答應。

《紐約時報》對豬灣事件視為奇恥大辱,一家把All the News That's Fitto Print 格言放在第一頁右上角的大報,淪落到變成白宮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傳聲筒,社內編採人員無法抬頭,胸中鬱悶幾年都未能清除,直到八年後五角大樓文件到手那一回。

五角大樓文件是美國國防部有關越南戰爭的機密,幾萬頁紙盡是美國政府如何蒙敝和欺騙美國人民,把越戰勾勒成一場公義之戰,藉以遏抑當時已經蔓延全國的反戰怒潮。就在此時,《紐約時報》找到這一大堆東西,由記者Neil Sheehan 帶着一批同僚,在外邊租了一層樓,埋頭把文件理成新聞。一九七一年六月十三日,在美國反戰聲音最盛的一天,《紐約時報》以通欄十七吋標題報道了美國國防部的陽謀。對於這批文件,《紐約時報》是曾經有過忐忑的,他們問過報社外的顧問律師,報道這批文件內容會不會觸犯國家安全法例,律師反對刊出。他們再問報社內律師James Goodale,得到的答案是:美國憲法修訂案第一條便是保護言論自由,建議刊出。

文件面世,尼克遜大怒,要起訴泄密者間諜罪,全力阻止日復一日在《紐約時報》頭版刊登的文件。尼克遜和司法部長米切爾從聯邦法院取得禁制令,不准《紐約時報》及其他報章刊印文件。第二天,紐約時報發行人(其實就是老闆)Ochs Sulzberger 發表擲地有聲的聲明:

”Newspapers , as our editorial said this morning , were really a part of history that should have been made available , considerably longer ago. I just didn't feel there was any breach of national security, in the sense that we were giving secrets to the enemy.”

美國政府沒有退卻,官司一級一級打上去,不准刊登文件的禁制令生效了十五天,最後打到美國最高法院。一九七一年六月三十日,最高法院以六對三裁定禁制出版的法令違憲。Thomas Tedford 和Dale Herbeck 在他們的書《Freedom of Speech in the United States 》記述,最高法院定讞的一天,美國傳媒尤其是涉案的兩份大報《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是怎樣過的——「禁制令撤銷的時候,《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編採部開始活躍起來。美國的新聞工作者深切關注到,在一個新聞自由國家,一份關係重大的文件遭到禁刊十五天的事實……在美國新聞記者和廣播傳媒的工作間,那是噓一口氣,但絕不是極大的興奮……」

掙回第一大報榮譽
《紐約時報》在這仗把全球第一大報的榮譽和實質都掙回來,從此精益求精,成為不朽。六十年代從台灣移民美國的李子堅是《紐約時報》編輯,他在《紐約時報的風格》一書提到《紐約時報》的報格,也許可以作為這份創刊於一八五一年,即清宣宗咸豐元年、洪秀全豎起太平天國旗號那年的美國報業奇芭的註腳。李子堅指出,《紐約時報》中興的關鍵人物是羅森索(A.M.Rosenthal),他是紅褲子出身,曾任駐日特派員,又擔任過紐約新聞版主管,最後位居執行總編輯,一九八六年退休。李子堅對脾氣極大、報社中人見之如見鬼的羅森索推崇備至,原因之一是羅森索「發明」了全球傳媒至今照抄不誤的分叠制度,即是按新聞內容功能安排分叠,要聞國際、紐約、財經、生活和體育,《紐約時報》促銷廣告令人一見傾心——一叠報紙放在一個家庭的早餐桌上,父親出門前抄去一叠財經,兒子拿走的是體育,母親要的是紐約新聞,各自各滿足。

不過,這都是報業營運之談,核心的編採政策,據李子堅說,羅森索通過以備忘錄(memo)的方式,向同事提出編採心得,而且始終把握大原則大方向,實踐公正無私的新聞政策。李子堅特別提出,羅森索有些地方乍看似乎並不太重要,像隱名消息來源之類,羅森紹就嚴格要求,明令如非必要,不得妄用,以保持對讀者負責。但羅森索行軍之嚴,惹得報內同人吃不消,結果到後來竟是出動大老闆要他提早半年退休。之後羅森索身體不大如前,香港有傳媒也曾約他寫稿,但不旋踵因健康問題輟筆,四年前去世。

美軍阿富汗文件泄露,令人不期然憶及四十年前的五角大樓文件,也想到新聞自由的實踐。《紐約時報》從甘迺迪總統一通電話打來便自行了斷殺了豬灣事件的獨家新聞,到不畏尼克遜總統打壓硬是捅出國家機密,四十年間儘管道路曲折,但到底是修成正果,世界第一大報絕對不是蓋的。也許會有人說,外國的月亮特別圓,我不同意,其實月亮在哪裏都一樣圓,關鍵在於你能不能夠看到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