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31日 星期五

遠方有風雷 三十年間兩部保釣小說

五月八日星期六,台北漢口街小旅館趴在床上一口氣讀完劉大任的《遠方有風雷》時已是晨光曦微。出門去忠孝東路華山巿場吃豆漿路上,我有着輕微的不安和快意。不安的是,八十年代末在紐約開始蒐集第一次保釣歷史的工作這回可以放下,生命裏頓時少了一塊砝碼,之後何去何從令人忐忑;快意的是,相距三十年,當年保釣兩名健將的兩部足被視為他們自況的半自傳找到各自的結局和前傳,一九七九年初版的張系國《昨日之怒》和今年一月的《遠方有風雷》,把左傾留學生的一場運動清楚勾勒出來,沒有計算沒有妥協沒有秘密談判更沒有扭橫折曲的解說,那是在沉鬱的香港民主發展裏找不到的快意。想不到快意之後是無以名狀的悲哀,那時是五月初,還不知道香港的民主正以不能再低的價錢,準備轉手了。

回到香港,找出《關文亮紀念文集》厚厚的上下兩卷,飛快再翻了次,見到熟悉的一批名字,龔忠武吳國禎花俊雄邱立本林盛中還有文集內提到的水秉和李我焱,這裏頭有人說是左派也有人說是中間派,我對這些名字都肅然起敬。因為我們在道德義理上虧欠這些人許多許多,尤其那是只有辱沒有榮的七十年代,尤其那是愛國會讓人山窮水盡的日子。

《昨日之怒》成書於一九七九年,八年後我在紐約朋友家第一次翻到這書。書中主人翁之一的施平在西岸拿了碩士後,到東岸一家華文報紙工作。那都是我曾經非常熟悉的環境,從明媚的西岸到東岸的大雪天,在炎夏的香港很難想像wind chill華氏零下四十度的酷寒。施平好幾次想回台灣,偏生當他要做決定的時候,華人社區就發生令他從頭再想一遍的事情,比如民權運動,比如華人受壓迫,比如當時剛打開半扇大門的中國,都使得施平打消念頭。但施平不是書中唯一的主線,他在加大的上鋪同學葛日新才是《昨日之怒》主角,化學系博士,不去美國化工廠當工桯師而在柏克萊賣肉包子,因為「化工廠研究狗糧,倒不如賣肉包子給人吃」。葛日新賣包子突顯他甘於淡泊的backdrop,他有更大的宏願,那是中國。從三十年代上海一本畫冊裏所有小朋友的願望都是中國強大,到質問施平「我們今天一點用都沒有」,這條線由台灣大學校園伸延到美國西岸,最終引出主旨﹕保衛釣魚台運動。


主旨為保衛釣魚台運動

《昨日之怒》令我花上更多時間搜尋保釣歷史,機緣巧合認識了關文亮崔少明花俊雄龔忠武這些來自香港和台灣的老保釣。他們的年代是兩耳不聞天下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唯有讀書高時代,但是為了東海那塊叫釣魚台的礁岩,大批博士學位在望的留學生放棄學位縱身投入運動。今天看來,有批評說這是中共統戰之舉,也有說那是受到文革和美國反戰運動的催生,不一而足。事隔四十年回望,這某程度確是事實,然而當時光倒流,當美國名牌大學的博士生放棄學業前途,當在台北的家長是位高權重的軍方聯勤司令國大代表立法委員,當蔣經國託人帶口信給劉大任要他不要反對台灣當局,那是巨大的道德勇氣和人生承擔。

張系國在《昨日之怒》結局寫到施平最終回到台灣,這既有施平戀家的因子,也有革新保台的潛台詞,但更大的是葛日新在車禍中意外橫死,這才有施平在機場得悉噩耗後哭成淚人的大呼「不值得啊,太不值得啊」。然而,《昨日之怒》的結局使全書的推進都集中在施平的心理矛盾和葛日新的到處碰壁,對於保釣運動的描述相對而言少了一些。然而也是由於這一原因,使得我在當年繁忙的工作和學習當中,擠出時間建立我的保釣資料庫,也由於此,我才從關文亮口中聽到劉大任的名字。

第一次見到劉大任是在紐約聯合國總部翻譯處,劉先生大概忘記了,八十年末的一個寒冷星期二早上,一個青年來到聯合國高座找他。那次短暫握手是我在離開美國前見到劉大任的唯一一次。第二次見到劉大任,已是七年前香港的一次午飯聚會,我坐在劉大任右方斜對面,我不能相信,三十年前保釣運動的戰將溫文爾雅言笑晏晏就在眼前。據說,他是《保釣宣言》參與者,是在《紐約眼》專欄上說自己「保釣保得山窮水盡」的柏克萊加大政治研究院博士候選人,是因為保釣被撤銷護照十幾年回不了台灣的叛逆。對於這段歷史,過了這麼多年,劉大任筆下從無掩飾,發生了的事就是發生了,保釣戰將有着面對自己的勇氣。我開始把焦點集中在劉大任身上。

劉大任曾經在專欄幽過自己一默,「我是Jack of all trades,master of none」,然而聯合國的朋友說,劉大任的乒球是準國手水平,近年在種植蘭花上已是一等一高手,專欄裏他對高爾夫球的掌故事是方塊字世界最強。但這些都是枝節,他的強項是寫作。《遠方有風雷》以劉大任最熟悉的保釣為經,以一個留學生的成長為緯,說出了在人生交叉點上一個年輕人的認知和成長——書中,那是近秘密工作的讀書會,一伙學生從台北到加州的左傾之路。我一面讀着這些內容時,腦海一頁頁翻起劉大任的散文。《遠方有風雷》以大學研究生雷立工為楔子,引帶出單親母親的保釣歷史﹕學生劇社公演曹禺的《日出》,女主角臨時脫隊,雷立工的母親替槍上陣,「演出那天晚上,我偷偷掀開大幕,發現台下觀眾滿坑滿谷,座無虛席,發覺穿著三吋高跟鞋的腿,一下子軟了,感覺就要昏倒……沒想到,一出場像是立刻換了個人,居然連一個螺絲也沒有」(頁八十七)。

這一情節在《紐約眼》的散文曾經出現。雷立工的母親,現實世界裏便是劉大任的妻子。劉大任在《紐約眼》寫道,在出場一刻,他那念電腦科技的身邊人,滿手都是緊張淌出的冷汗。這一背景的認知,更令人認定《遠方有風雷》便是劉大任的保釣夫子自道,其他例子也曾在他的散文裏出現﹕理工科博士在三藩市灣區東岸黑人區開設電器修理店,以濟同是受壓迫的黑人兄弟,「他們在距離校園和黑人區之間的一個中間點,找到一間店舖,花了些錢買材料,自己動手裝修……店名叫做東風」(頁九十四)。《紐約眼》裏,劉大任說,那時家中滿是人家送來待修的電視和收音機,以致台灣來客探他,看見滿地電子器材,還生出以為他在搞地下電台的黑色笑話。


行文積極輕重分佈適宜

易言之,《遠方有風雷》實是劉大任的保釣自傳,字裏行間讀到的不是悟以往之不諫的倒轉槍頭狠批當年種種,劉大任以心事醇如酒的態度看待四十年前這一段日子。他沒有抱怨保釣裏的左傾思想和行為,也沒說你我他上誰的當受誰的騙,他反而以一種欣賞的心情看待自己的昔日,那是誰個沒有年輕過,世上沒有浪費了的青春熱忱。對於此,作為一個相比其他香港甚至台灣讀者,對保釣有多一點點了解的讀者來說,劉大任使我感到,他的積極樂觀不致令保釣記憶掉進犬儒的嘲諷、並企圖通過再認識這段歷史的過程與保釣劃清界線。劉大任顯然沒有逃避,相反,他是以大小說的恢弘視角看待這部二百三十頁的小說。一個人在運動裏只是滄海一粟,他身旁的風景才是主體,主觀和客觀的構圖比例,主客的分佈輕重,是劉大任得以傲視同儕的決定因素。


生於憂患培養不屈人格

國人對待歷史的態度一向朝三暮四,像太史公那樣揮筆直書的少之又少,這是缺乏勇氣的鐵證,也是令人有着禮失求諸野的遺憾起點。日本著名作家司馬遼太郎,原名福田定一,寫作人生以司馬遷為目標,但後來發覺遠不及太史公,遂易名司馬遼太郎,即距離司馬遷尚遠之意。睽諸華人社會,能夠面對自己面對歷史的能有多少?《昨日之怒》和《遠方有風雷》起點一同但終點不同,卻都是勇於對自己對歷史坦白的soul searching之作,《昨日之怒》的張系國本職是電機教授,理性而具邏輯,但不脫赤子心,施平大哭一章,讀後能不悲憤灑淚的能有幾人?《遠方有風雷》的劉大任專攻社會科學卻又思想體系一以貫之;他們都是我們的時代人物,不是朝秦暮楚虛妄之輩。我們也許可以這樣解釋﹕這些生於抗戰內戰憂患年間的中國知識分子,在「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氛圍培養出不屈人格,有所為有所不為。若干年前,旅美歷史專家許倬雲被問到「抗日戰爭意義何在」時說,「中國人九死一生,幾乎亡國,而不肯投降,只為了打出一個國格」,足堪作為中國知識分子的人格註腳。

一九六六年赴美念研究院的劉大任,今年應該是望七之年,然而在《遠方有風雷》裏絲毫不見老態,積極樂觀的精神躍然而出。劉大任沒有倚老賣老,他以樂觀的態度娓娓道來侃侃而談那段震撼海外遊子心靈的運動。在《紐約眼》,劉大任極力推崇另一留學生領袖李我焱,並以「海外周恩來」高度讚揚李我焱。七十年代初,李我焱與王正方等五人,赴北京會晤周恩來長談六小時。然而李我焱從未以此招搖更從未公開以第一次保釣負責人自居,近三十年一直在非洲肯尼亞工作,是聯合國環保部門駐在當地的人員。

《遠方有風雷》是對第一次保釣的描述,這其中有得有失,有欣喜有失落,然而也是近代中國知識分子的良心反省及對一己信念的堅持;回首前塵,他們失了學位丟了高職回不了台灣,可是他們都對家國對人民盡了責任,在風雨如晦的今天現實世界,那是已經佚失於利益計算中的道德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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