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31日 星期五

春鬥

日本社會運動有「春鬥」這一特有名詞,源於一九五四年,當時日本五個工會組成共鬥會議與資方交涉薪金和工時的調整。翌年,更多工會加入,時日久了,逐漸形成每年元旦過後這幾個星期,工會都與資方談判加薪或其他福利;每年也是這幾個星期,看到的聽到的和讀到的日本媒體,春鬥這兩個漢字幾乎是漫山遍野撲面而來。

如果說,日本的春鬥元年是一九五四年,那末香港的春鬥元年就應該是二○一○年。是的,二○一○年,就是今年,就是今天。

二○一○年春天的香港是本土歷史的一頁嶄新章節,一種有別於往昔社會和政治運動的鬥爭策略躍然而出。也許有的人對鬥爭這詞有着先天的過敏,可是我卻覺得,唯有這兩個漢字才能說出今天香港反高鐵運動和五區請辭的神髓。如果說,反高鐵青年的有理有節和五區請辭呈現的不算是鬥爭藝術的話,所謂建制內抗爭或通過中間人與北京接線對話的才是鬥爭就很難說得過去,因為極其量那是妥協,或者像我的一些年輕朋友那樣,覺得這些迂迴的抵抗或不抵抗走內線表達意見是appeasement。

《水滸》反抗精神歷百年不衰
有一種說法是,反高鐵運動和五區請辭是泛民內部鷹派抬頭的突顯,我反而認為,這些評論的背景,倘是從特區管治的小敲小鬧或中央對港政策的微言大義出發才是鷹派。建制派及其嘍囉的講話,讓人想起膾炙人口的中國四大章回小說中的《水滸傳》,香港只要念過小學的都知道,那是烏雲掩星月江山半壁殘老百姓無處容身的逼上梁山投筆從戎。雖然後人以「少不讀水滸,老不讀三國」阻止人們從章回小說汲取反建制鬧革命養分,但《水滸》昇華出來的反抗精神歷百年不衰則是事實;儘管毛澤東在文革後期藉批判《水滸》攻訐周恩來,說什麼「水滸這部書,好就好在投降」,但那都是意在言外的題外話了。我不知道中文大學英文系出身的朱凱迪或香港大學法律系畢業的余若薇對這些章回小說是否曾有涉獵,然而他們的進退有據實是精密計算得有如太空船登月那樣毫厘不差,完全比得起宋公明諸葛亮。面對着朱凱迪和余若薇這兩面鏡子,折射出來的是他們對手的窩囊不堪粗枝大葉,若不是建制力量掌控着絕大部分社會資源,恐怕今天不會是短兵相接而是慘敗而回了。

今年香港這場春鬥,對特區政府以及中共來說都是新的體驗。以往那套蓋套捂打全部不頂用,以為可以用懷柔政策蓋你入局,可是反高鐵運動和五區請辭卻不為所動老神在在;以為可以套上各式指摘從無政府主義者到B 型港獨,詎料是圍堵禮賓府後倏然散去不留人家一個污衊藉口,余若薇珠淚明垂讀出香港從來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這段話,打棍子扣帽子在見招拆招下一一化解。反而建制社團貪婪那五個席位,差點一腳踩進承認那是公投而不是官方說是補選的尷尬局面,趕忙抽身而退之間盡是倉皇失措章法大亂。

中共對香港各界一向以統戰應對,骨頭軟的三杯黃湯下肚心神不定投懷送抱,脊樑挺直一點則軟硬兼施曉以家國大義,這些招數在香港回歸談判中英爭取人心民意戰裏一度是頂用的——社會上層爭得前任行政立法兩局議員來投,中下層舉凡街坊會同鄉會中小商會通殺,去到北京必由港澳辦主任姬鵬飛親切接見新華社發稿發新聞照片。談判後期可不同了,英方也來打香港巿民這隻民意牌,北京便說香港回歸談判是中英兩個國家的事,不存在三腳,一腳把香港同胞踢開。這幾招其實用爛了多時,但畢竟是廟大燒香多,來來去去巡迴的用,到今天還有兩把刷子,反高鐵和五區請辭事件裏,統戰身影處處,可就是統不到反高鐵的八十後和五區請辭的六十後身上。

九七後最具鬥爭意象之爭

廣東俗語有云,牛唔飲水唔撳得牛頭低,要被統的當然盍興乎來,難統一點的使些動作也盡入幃幔。我不知反高鐵和五區請辭裏會不會有人早晚也吃這一套,但從這幾天的事態發展來說,這些人尤其是五區總辭的這批,把公投大旗舞得呼呼作響,還祭出了起義這一字眼,他們至低限度在未來一段不短的日子,與北京那道鴻溝恐怕窮太平山泥石也不可能馬上填平。這是回歸以來最具鬥爭意象的比併,比起全民自發的七一大遊行的即興,反高鐵和策動五區請辭的公社兩黨多了幾分計算——以黃毓民對中共的了解,他肯定知道有南昌起義井岡山起義兩把菜刀鬧革命,更知道中共決不會容許香港起義,可公社兩黨就是「此處不留爺,爺去投八路」,於是在那大版的五區公投廣告裏,用上起義這兩個赫赫大字。

公投是中共的死穴,今天香港有公投,明天全國三十一個省巿自治區都要向香港特區學習,那還得了,這所以兩個星期前,新華社發稿狠批公投,還抬出了基本法設卡立限,這都是眾所周知的事實。至於起義,這句極具鬥爭況味的詞語夾帶着的意義更是非同小可,這兩天,一向言語不少的譚惠珠出來講了話,連一向不多言語的梁愛詩也有幾句,講的都見諸報端電視,此處不贅。不過,這兩位中方倚重的法律界人士,只能對公投起義攻其一端,她們批評公投字眼的使用,勉強而言是法律爭論,於中共來說,大不了再送人大釋法;可是起義呢,總不可以送人大了吧,而人大縱然接下案子,總不能夠說起義是暴力行為立法禁止,因為這樣一來,每年八月一日建軍節如何述革命先烈在南昌城流血打下中共建黨以來最著名的一役,勢必成為特區從民政局到教育局大大的頭痛。

這種打着紅旗反紅旗的策略在香港來說可謂新事,放在泛民Vs 建制的政治框架內更是前所有未有。從八十年代的代議政制到今天爭普選,此前二十五年,都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意識形態及思考的相埒,純粹從鬥爭的本質解說,這是各自劃地為牢的叫陣,也是從基本法起草到今天泛民與中共論而難休的核心——就等於穿着馬球賽服參加游泳比賽的錯配——這樣的爭論最後往往不了了之。可是,這次公社兩黨卻把戰場轉換到中共那邊而不是中立區,用中共的語言行為來與北京打一仗。這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做法,給香港二○一○年的春季帶來硝煙味濃的躁動。

九六年台灣總統大選的翻版

作為旁觀者,公社兩黨的政治游擊戰術,無疑可以在最大程度上獲得社會關注,更在主動權上立於不敗之地。九十年代的台灣選舉,中共便是在類似的情況下幾次着了李登輝的道兒,變成李登輝勝完可以再勝的啦啦隊。這次公社兩黨的策略,客觀上也造成中央處處被動,比如公投字眼的使用以及建制派應否參加補選的進退維谷,把建制派望着五個席位流涎的饞相公諸天下;建制派或親建制派的一些講話則會刺激補選投票率,這和當年李登輝台獨論引發北京試射導彈,結果是把台灣島內台獨候選人得票率推至極高如出一轍。過去七十二小時的情況,看來完全是九六年台灣總統大選的翻版——是的,建制一方立場寸步不移,卻把本來準備要團結的都推到對立面去。

處理矛盾中共本來有她的一套,毛澤東寫過《矛盾論》,更寫過更加著名的《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用在今天香港深層次矛盾冒現的時刻確是頂用。可是,中共對港工作官員有再讀過這些書嗎,有想過人民內部矛盾和敵我矛盾是兩碼事而香港的只是人民內部矛盾嗎?我不知道這些質疑的答案,可是誰都知道這些年來中共頤指氣使慣了,香港那一群又不長進,於是一幕又一幕的blunder 恒常上演。倘這是一次過付出的代價那還罷了,可是十四年前在台海危機時付出了一次,如今又要再付。倘若中共今天還能拍着胸脯自稱是社會主義國家,倒想問一句,中共諸公有誰聽過歷史唯物辯證這六個字?若聽過的,再看今天的香港,哪還有以史為鑑這回事?

PS 生殖器官關係的政治

電視上看到日本民主黨幹事長小澤一郎被調查的片段,想到前些時他在訪問北京時,對胡錦濤自稱是「野戰軍司令員」;想不還不到六十天,野戰軍司令員已經兵敗如山倒,看來撐不過夏至。

小澤是日本政壇的好鬥人物,他是七十年代首相田中角榮的嫡系,由於田中只有女兒真紀子從政,小澤被田中相中,視為誼子,連親事都是由田中替他包辦。小澤性格和田中相似,幹勁大計算準確,有「帶電腦的開山機」的稱號。田中已是三十年前的人物,但日本政壇仍然不得不給小澤幾分面子,原因便是田中的緣故。

日本像田中和小澤這種誼親政治關係的不少,親屬關係的更多不勝數,派閥之間互結姻親,藤蔓似的關係結構遍布國會和政府,促狹的便說日本的政治形態是生殖器官關係。或許是巧合,也許是冥冥中的合排,小澤和田中竟然在人生的某一點出奇相似——七十年代拘捕田中、控以受賄罪的是東京地方檢察廳特別搜查本部,這次出動調查小澤的,又是東京地方檢察廳特別搜查本部。這幾天的日本傳媒以此大做文章,寫得精彩細緻,比起松本清張的推理小說不遑多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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