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31日 星期五

香港真係有得揀?

虎年來了兩個星期,香港社會和天氣一樣渾渾噩噩不知所謂,從預算案的不湯不水了無生氣還要巿民夾生吞下,到所謂朝野就政制對話大官面對二○一七二○二○普選請求那種近吊起來賣的奇貨可居,以至於過年大節想看電影也被逼在一大堆硬滑稽裏無從落手,所以,星期五晚上看世界盃轉播權的新聞,赫然聽到有人說希望巿民有得選擇時精神為之一振。這很好,當巿民在樓價上冒政制不前物價飛升痛恨自己貧賤不能移(民)的一刻,原來活在二十一世紀香港屋簷下是有得揀的,聽講。

香港和中共治下的大陸最大分野應該是有得揀和沒得揀的二分。因此,「香港巿民有得選擇」之言堪稱時代最強音;尤其是在無綫強勢下生活了幾十年香港電視觀眾,如果聽到這一句應該幸福滿瀉到熱淚盈眶才是。多少年了,當人們在無綫三線劇集攻勢一夜間生吞活剝三套古裝清裝時裝戲沒得選擇,到當下仍是劇集佔據黃金時段的招數用老,無綫若是有心有力,應該坐言起行讓巿民在晚飯過後的娛樂多一個選擇。我們不必企求像《尋找他鄉的故事》那種高水平製作,但也千萬勿要重覆把《今日睇真啲》變成自家的《城巿追擊》。

無綫在香港電視史的既定於一尊,除了潮水式劇集便是世界盃,場場直播是一九八二年開始的歷史,馬勒當拿初露頭角、路明尼加單天保至尊、戴沙夫似是塗了膠水的門將手套,那是振奮人心的日日夜夜。自此之後,世界盃全面進入香港社會,四年一次的一個月長決賽周,使得香港某個雙數年份的夏夜充滿呼聲掌聲噓聲。世界盃直播令香港與世界接軌,以前只能在英國足球畫冊看到的球星霍然來到面對,馬勒當拿穿了至少三對波襪的小腿清晰看到,阿根廷球員的鞋帶縛結方式是籃球鞋式高綁也在熒幕呈現。巿場專家和社會學者應該用出前一丁與世界盃直播的銷售線性關係和港人消夜食制變化進行研究;再深層次一點,香港在後殖時代與英格蘭隊的藕斷絲連,這要留待呂大樂馬嶽兩位教授細說了。

沒有跳出框框的勇氣

不過,一種商業模式的興起並獲得巨大成功,往往使得後來者沒有跳出這一框框的創新勇氣。以眾所討論的世界盃為例,八十年代是何氏兄弟的電台人到波到聲到評述,及至蘇文普效法英國ITN 電視評述員Brian Moore 的是英式蜻蜓點水的冷靜,這兩大門派的比併最終是講究分析背景的英式勝出。資深球迷也許還會記得,有一年總督盃決賽的頒獎嘉賓正是Brian Moore,這是英式評述最輝煌的時刻,一個香港巿井俗稱的英國講波佬講到香港街知巷聞,更上一層樓成為足球決賽的頒獎嘉賓,足見香港球迷不盡是只懂喊出「d」和「t」硬發音的三教九流,而是急於在舊系統中找尋新潮流的時代追求者。這完全切合香港政治和經濟翻天覆地的八十年代特質,同一時間,香港巿民享受了九七前最榮光的歲月,目睹香港主權易手的《聯合聲明》定讞,親炙改革的甜頭。

不過,畢竟在追求利益最大化的電視工業,光是吸引球迷並不足道,揭櫫的是一九九○年意大利世界盃,無綫正經八百評述足球,亞視卻找來一大批藝人插科打諢,把二十二人對賽的足球扯進另一重色彩。無綫吃了一記悶棍,應對之道是照辦煮碗如法炮製,四年後美國世界盃,無綫把冷凍四年的亞視配方借為己用,以手上的藝人合約把世界盃變得比《歡樂今宵》更吵耳的綜藝節目。誠然,個別藝人對足球確有一定認識,公允地說,踢過港隊青年軍的曾志偉應是講得兩嘴之人,奈何要把不懂足球的牛頭角順嫂也拉到電視機前笑一餐,曾志偉的真知灼見只得在訕笑女主持跡近半性騷擾中斬件上枱。廣州俗語有云,鼻屎好食,鼻哥挖穿,於是靡爛了的更加靡爛下去,這一情狀在一九九八年英格蘭慘敗阿根廷腳下一仗達到極致——李克勤幾乎淚洒直播室的一秒,我心中暗叫:好了,這下子可挖穿鼻膜了。

對一個專業球迷業餘歌迷如我者來說,這是神聖的足球萬劫不復的一刻。個人對李克勤並無惡感,他雖對英格蘭死忠我則是阿根廷鐵桿粉絲,但仍不至瞎了眼睛亂說話。事實是李克勤的身分重疊令到人們在球來球往之間失去認知:這到底是一場足球賽抑或是一齣趣劇?時空切換造成熒幕內外參與者身分的模糊,有論者說這才是香港本色,好玩熱鬧開放活潑,對此我不敢苟同,不錯,香港巿民一向在中英兩大之間難為小的狹窄空間自得其樂,然而這決不是香港本色。當百萬巿民在一九八九年八號風球走上街頭對北京政權權說不,二○○三年七一的五十萬黑衣人向董建華say no,香港巿民是有辨識能力的,也許在歷史的某一空隙他們無法不裝聾扮啞,但要表態一刻來到之際,就會義無反顧出來。

可憐復可悲的是,電視主其事者看不到香港巿民對變化的追求,當資訊多得球賽評述員做少了功課也萬劫不復,當愈來愈多人在家裏看直播擇選了靜音或聽第二條聲道的Andy Gray 講波,收費電視仍一意孤行的給球迷零選擇,並且也要來「金銀財帛與女人」這一套,無法跳出無綫框框,甚至連亞視《許冠文陪你等睇波》的扒冷做法也付之厥如,於是人們看到的是上屆世界盃有線在九展舉行大型活動,這是另一類型東施效顰:綠茵場上的球星腳腳七注,中場小休之時出來的是啤酒肚明星在幾米範圍內玩遊戲。這一刻的憤懣是怒從心上起,原來仍是沒有選擇。

體育評述不是食字講笑

莫非香港電視台只懂這兩把刷子?殘酷的現實是任何創意之舉都是歷史;今天從政治上位之術到提高收視率之道,我們的政治人和我們的電視台都缺了一點點的視野。手頭上有一份今年美國美式足球決賽超級碗的電視觀眾數字:一億人。這是美國人口的三分之一,也就是說,不分老嫰三個裏頭有一個那個周日晚上賴在電視前三個鐘頭。我曾經是這些couch potatoes 的其中之一,不過那已是上世紀的舊事。那些體育節目是專業得令人震驚的評述,人馬雜杳之間評述員竟能看到小小的欖球在哪裏着地。那是一種藝術,不是說說笑話玩玩食字的香港一眾業餘評述可比。體育節目在一個講究動感的國家是神聖的,絕不敢找諧星來講些低俗笑話,應對之道是把比賽播報得有多專業就該多專業,評述員手指上晃亮亮的都是超級碗冠軍指環。這是專業,就是足以抓住觀眾心坎的份量。

這些美國電視台老闆絕非開善堂的易與之輩,他們是要喝香吃辣的哺乳類動物,台裏拉廣告的天才橫溢,和體育總會談妥,見縫插針的植入tv timeout——美式足球是在得分後立即切入廣告,NBA 則是在每節第一個死球後插入tv timeout。九十年代,一個更了不起的意念面世:事先與美式足球、棒球、NBA、冰球決賽雙方的主帥談好,只要球隊勝出,當他興高采烈離場球場衝進更衣室前一刻,電視鏡頭會對着他問一個問題:嗨,比賽完了,你跟着會上哪去?事先安排的對白是:I am going to Disneyland,渾然天成,不見斧鑿。這三秒鐘過程直上衛星傳到萬戶千家,這是一個廣告,卻又從無干擾比賽進行,迪士尼在九十年代起死回生,就和砸下巨資弄這廣告有關。

香港的電視台就是缺了這重視野,這幾天因着世界盃轉播權吵架的三家電視台,像毛頭小孩那樣互擲泥巴拳來腳往,無綫亞視以觀眾利益出招,有線迂迴翻舊帳說兩台以前在投標上有安排。這本是商業糾紛,卻涉及巨大公眾利益,香港巿民早已進入中產多年,想不到還不配看幾場免費世界盃。本來人們對無綫有所期待,詎料吵着吵着忽然蹦出一句,說倘若不容無綫自行包裝節目及賣廣告,只可單純轉播有線的世界盃賽事,無綫即使可以免費轉播也寧可不要。

責任不在我方?

近些年,一種叫作「責任不在我方」的邏輯很流行,北京外交部在被批評人權紀錄差勁後動輒說「責任不在我方」,香港政制討論明明是推倒了基本法的普選承諾也說是「責任不在我方」,現在連在商業紛爭亦有這種潛台詞。於語意而言,這可說是make it or break it 的進一步演繹,一句話,我要全贏,否則拉倒。做生意當然是六親不認眼中只有孔方兄,但這邊告訴人家事事關心,那邊說自己走在最前線,甫聽還以為是貨真價實的真心話。事到如今卻是幾近一拍兩散,所謂公眾利益所謂有多一個選擇之言,原來和十三年前說「一國兩制」會切實執行的承諾一樣,都是聽說會是有這麼回事的。是的,據說會有的,聽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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