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布斯先生,
香港《明報》星期日生活編輯黎佩芬要我寫這封信給你的時候,我其實不很明白,到底為什麼由我來寫。當然,黎佩芬依然是用那種令人狐疑的神態丟下這個任務便埋首於她的書堆字海。後來我想了一下,蘋果公司生產的iPhone在我那小小的朋友圈子裏使用率是百分之九十幾,我在給你寫這信時,是在貴公司生產的G5桌面電腦上寫的;作為一個蘋果產品的顧客,我覺得我是有寫信給你的權利而你也有讀我的信的義務。不過,我認為這還不是唯一的原因,應該說,我比一般香港蘋果用戶有着更多寫信給你的理由﹕一、我和你都在加州和靠北的俄勒岡州獃過一段不短的日子,二、我和你都應該讀過John Steinbeck的《The Grapes of Wrath》。《The Grapes of Wrath》在中國譯為《憤怒的葡萄》,我相信這是我和你在美國文化上絕無僅有的匯點。你也應該知道,美國中學生必然讀過《麥田捕手》而大學生一定讀過《憤怒的葡萄》,這是影響所有美國學生或者在美國外國學生的一部書。沒讀過這書的,根本不可能對美國社會過去悲慘歲月多一重深刻認識。你當然知道這書,這是John Steinbeck成書於上世紀三十年代末的史詩式小說,講述一個大蕭條年間的美國家庭,為了逃避饑荒尋找工作,一家人擠在一輛破車向西走。在那裏,他們在一個農場幹活,微薄的收入僅能餬口,農場主人還剋扣工資,工人反抗卻招來更瘋狂鎮壓。最後是工人忍無可忍,打死農場主人,再一次離鄉別井,投奔茫茫大漠。
我常想,在美國這個高度資本主義國度,每年有這麼多法學院畢業生投身社區組織,在每條抗爭戰線看到他們的活躍身影,客觀上和他們在學校時讀過《憤怒的葡萄》有着切肉不離皮的關係。或者有不明就裏的人會嘲笑我的說法,可是你是知道的,《憤怒的葡萄》便是因着它的巨大影響力,曾經一度被美國當局列為禁書,說這部書用語粗俗,也有人赤裸裸的說這書「惡意煽動階級仇恨」。我算是讀過這書,絲毫不覺得有什麼問題,應該說,要求列為禁書的農場主人協會是害怕他們剝削農民的醜行公諸於世而惱羞成怒,因為書中有着這樣的一段,「你看,我們來到這裏工作,摘一箱桃子才五分錢,但到了一大群人都來了,他們便說摘一箱是二點五分錢。這幾乎不夠一個人吃飯,更別提養活孩子,我說我不能接受,於他們開始趕我們走,世界上幾乎所有警察都來了,來趕我們走……」。
喬布斯先生,我寫這封信給你,並且不厭其煩把《憤怒的葡萄》抄下一大段的原因,是想提醒你,美國的資本家,不只你,而是像上世紀或更早的卡內基(Andrew Carnegie)、范登比爾特家族(Vanderbilt)發大財後把家產捐出來,造福下一代。卡內基把差不多三億美元的財產捐出來,美國全國數以百計圖書館便是用卡內基捐款建造,著名的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更是美國政治社會一股主要力量。我寫這封信當然不是來勸捐,而是希望你能夠注意到,作為資本家,的確可以影響世界軌。
我猜,你一定聽過最近發生在中國南方城巿深圳一家叫富士康工廠發生的員工跳樓事件。也許從統計學來說,四十萬人作為分母,十三人自殺是微不足道的事。可是這家承包貴公司iPhone的工廠,在過去半年平均兩個星期就有一個員工自殺,那些肯定不是普通的自殺尋死。沒有人知道這是什麼原因,奇怪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雖然在《憲法》裏寫明「人剝削人的制度已經消滅」,但在這場員工說管理不善的駭人聽聞事件裏,中國高層一句話也沒有公開講過,中國共產黨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執政黨,也沒有實踐他們代表工農兵政黨的諾言,甚至官方的中華全國總工會也從未說過一句話。中國官員想得比較簡單,他們以為捂住人們嘴巴,蓋住人們眼睛,便可以保住這些工廠在轄地的工作職位,從更長遠來說,保住政權。
這是我寫信給你,希望你留意這事的主要原因。倘是美國的全國電視新聞網絡(network),像公信力昭著的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或是年輕觀眾不少的美國廣播公司(ABC),又或是中產觀眾最多的全國廣播公司(NBC)把這事在晚間新聞播報出來,並說明這家工廠是蘋果產品的主要生產商,你知道,你們會很麻煩。先不說民主黨等政黨開腔說話,光是維權組織和工會把人送到你們公司和分銷點,設起糾察線,抗議你們在中國的生產商原來是這樣,你知道那時你會很頭大——不僅生意受到影響,如今擺起架式要與中國大打一場貿易戰的國會兩院,肯定要舉行聽證會,你難免要被傳召作證,那是非常非常難堪的事。
把生產線設在工資低廉的地區,你們不是唯一的美國企業,六七十年代美國電子產品也在台灣或新加坡找到便宜的承包生產商。資本家尋找最大邊際利潤,很正常,可是今天的世界已經不是四十年前的狀況,隨着社會對血汗工廠的覺悟抬頭,在創造利潤的同時,企業也要顧及道德。我不否認這裏面多少帶有公關成分,然而一個人性化的消費社會,我相信消費者不僅追求價廉物美的產品,也會考慮諾貝爾獎得獎者、大屠殺倖存者埃利‧威塞爾(Elie Wiesel)的話:「對人類苦難麻木不仁,讓人失去人性。」畢竟我們早就過了三十年代差利卓別靈電影《摩登時代》那種像機械人工作的工業化社會初階段日子。
喬布斯先生,你應該記起二○○五年於史丹福大學畢業禮上的致詞〈Stay Hungry, Stay Foolish〉,我覺得那和你們公司產品那樣,充滿對人性的激勵和快樂,我尤其難忘結尾部分的一段﹕「你們的時間有限,所以不要浪費時間活在別人的生活裏。不要被教條所侷限——盲從教條就是活在別人思考結果裏。不要讓別人的意見淹沒了你內在的心聲。最重要的,擁有追隨自己內心與直覺的勇氣,你的內心與直覺多少已經知道你真正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任何其他事物都是次要的。(And most important, have the courage to follow your heart and intuition. They somehow already know what you truly want to become. Everything else is secondary.)」喬布斯先生,你會怎樣看你的下一步?
寄件者﹕安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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