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30日 星期日

傷逝二○一二

二○一二年是難忘的一年。也許對於每年歲末都舉行忘年會的日本社會來說,集體忘記剛過去的三百六十五天是自我麻醉的內服劑,可是我們沒有像日本人這種七百年傳統的國民行事,無法忘懷曾經擁有但在今天已然失落的種種。二○一二年是失去的一年,我們失去了挑戰宇宙的太空先鋒、我們失去了質詰權貴的新聞記者、我們失去了哲學大師的同時我們被失去了民運鐵漢。我們這個城巿失去了誠信的本義,失去了對人的信任,失去了對一國兩制的期盼。

但是我們得到了勇氣。我想起《飛越瘋人院》(One Flew over the Cuckoo's Nest)這齣一九七五年電影,戲中主人是被警察強送進精神病院觀察的反政府活躍分子Mac,他在講究制度層級的病院屢次挑戰及顛覆至高無上的院方,從看電視節目的爭奪到企圖搬動牢不可動的水龍頭,在在表現出不甘在權威面前屈服的勇氣。儘管Mac 以失敗告終,但他臨走前丟下的一句but at least I tried(至少我嘗試過)成為反戰年代的最後名言,同一年,美軍撤出越南,此前一年,尼克遜倒台,六十年代末走上街頭的人們想都不敢想的兩個目標最終成真。在黑色悲劇的香港二○一二,在令人窒息的政治氛圍底下,回首前塵,檢視得失,大悲中的猶喜,是明知不可而為之的最終獲得。

香港二○一二年是醬缸的一年。政治充斥着醜聞和謊言,從唐英年的僭建到曾蔭權的豪華私人關係再到梁振英的僭建,香港最有權力的人都醜聞纏身。伴隨這些而來的是道德人格崩潰,梁振英的翻來覆去玩弄文字以及由此而生的其實就是在玩弄香港社會,我很難找到我們親身經歷以及在課本裏其他政治人物有過這樣的操縱能力。尤有甚者是梁粉所說的克林頓曾經「也是如此」,這到底是攀比自炫抑或是其他,况且這種比對完全不是那回事。

那天我在報上讀到「克林頓亦是這樣」的時候,那種震驚是不能想像的,這種偷換事實伎倆只有呆瓜才會相信——克林頓從沒有在醜聞裏完身而過,克林頓從沒有不沾一點渾水就過骨,克林頓是曾經因為懷疑作假而被聯邦檢察官斯塔爾多次盤問。克林頓絕對不是因為在經濟上做出成績而美國人民留下了他,情况最吃緊時,美國是曾經討論副總統戈爾接過被彈劾的克林頓入主白宮。

醜聞與謊言

這些言語和動作令二○一二年的香港成為謊言之都。這是巿民大眾感到懨悶的話題,每天就在字裏行間兜兜轉轉,漢字成了為虎作倀的幫兇,從花棚到花槽的字義,從有僭建到沒有僭建到忘了僭建,這是類似小孩朝同伴臉上吐唾沫的兒童幹架,可那些都是食祿幾十萬一個月的特首高官。香港近期政界有一種聲音,說放過梁振英好了,讓他回去集中搞實事。這些話忘了整件事的核心,到底梁振英有沒有犯法,赤柱大宅的神秘空間是什麼。梁粉們所說的克林頓,是一邊接受斯塔爾盤問一邊治國,梁振英一面

如今變成了梁振英的僭建不能再纏着他了,因為再纏下去香港的樓房就要升穿天價就要有人餓死,這種邏輯似乎有巿場,卻渾忘了我城近四十年建立的核心價值是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而不是《禮記》所云「刑不上大夫」。

謊言在二○一二年像傳染病的傳播甚速,六月,湖南民運人士李旺陽離奇掛屍身死醫院。以「法治湖南」自詡的湖南省委書記周強面對香港記者的詰問說,「李旺陽自殺,這事實是非常清楚的,證據是非常確鑿的。湖南的公民,沒有人對李旺陽死因提出任何質疑,李旺陽的家屬,包括他的妹妹,也表示接受警方的調查結果」。

這是二○一二年七月三十日在湖南長沙周強會見香港記者時的說法,兩個月後,李旺陽妹妹及妹夫對《明報》記者說「從未同意『自殺論』」。何物依法治國,何物法治湖南,彼蒼者天,曷其有極。李敖說,「啐他一口痰」,興許可一泄國人心中之憤,儘管不那麼衛生。

二○一二年我們失去了這些人與這些事,有的你會認識也有的不認識,但他們它們都曾經在我們長成的過程中扮演過一個角色,讓我們對這個世界多一分了解,刻骨銘心,永誌不忘。

誠信integrity 
本是人人皆有,奈何在二○一二年的香港變了罕有之物。在這一年的三百多天裏,誠信被人多次謀殺,長埋黄土
杭思朗 Neil Armstrong
一九六九年七月二十日美國東岸那個悶熱的晚上,杭思朗踏上「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的月亮表土。除了證明沒有桂樹,也證明了人類只要有理想,沒有不能克服的天塹。小插曲是美國對登月沒有十足把握,尼克遜總統寫了兩份講稿,一份是準備成功登陸時發表,另一份準備一旦出事後發表

李旺陽 
冤死的一名中國人,中共無緣真正大國之列血的證言
華萊士Mike Wallace
他的名字是電視新聞深度報道的同義詞,把攝影機包在衣服裏拍攝實况的偵查報道是他老本行,當面質問世界領袖是他的姓氏。華萊士的《六十分鐘》是全世界被抄襲最多的電視新聞節目,在講究收視率的美國電視工業,《六十分鐘》長期名列十大。大老闆不敢動它一根汗毛,連播出時間都三十年不變的星期日晚上七時
斯瓦茨科普夫 Norman Schwarzkopf
一九九一年聯軍解放科威特司令,聯軍以三百七十八人死亡的代價打敗伊拉克大軍,伊軍死亡可能多達七萬五千人。一九九一年一月十七日開戰之夜,全球觀眾目睹人類史上首次的戰爭電視直播,美鷹派政客由此跌進不能自拔的窮兵黷武泥沼

胡秀英
世界植物學權威,學界尊稱她是「植物學活的百科全書」。二戰後在哈佛大學獲得博士學位,其弟子嘗言,胡秀英即使年過百歲,一直堅持上山採集標本,每日回中大製作標本,至今已製作3 萬多種。中文大學何其有幸得此良師

山本美香
日本女記者,在敘利亞採訪內戰時殉職。日本經濟實力被中國超越,日本傳媒的世界觀則遙遙領先紅色中國
鄧紹斌
曾經去信董建華要求安樂死,後來堅強生存下來的香港一巿民。他的剛強成為這個城巿的象徵,他從瑪麗醫院遷出搬到深水埗,顯現了強大的生命意志
羅賓吉布Robin Gibb
七十年代流行樂隊比知(Bee Gees)主音歌手,與擅於寫曲的孿生兄弟莫里斯(Maurice Gibb) ,大哥巴利(Barry Gibb)紅透英語世界。三人各擅勝場,羅賓一手掩耳一面唱曲曾是新晉歌手的模仿對象,幽怨的歌聲令一九六七年夏季推出的《Holiday》成為一時大熱,也是六七十年代香港書院仔書院女的身分證明
伊文斯  Richard Evans
中國及英國八十年代就香港前途談判期間的英國駐華大使,一九九三年退休後寫了一部《鄧小平傳——現代中國之路》(Deng Xiaoping and the Making of Modern China)。英國外交部當年的「中國幫」三人組之一,另兩人是俱已去世的駐華大使柯利達(Percy Cradock) 及港督尤德(Edward Youde);後者在港督任內身故,留下的財產少得難以相信
《前程錦繡》劇照
齋藤光正
日本電視劇《前程錦繡》監製。劇中,中村雅俊飾演的津村浩介成了七十年代日本社會提振的象徵。盧國沾為廣東話版本填詞以及羅文雄渾演繹,是傳誦至今的不朽之作

李子誦
香港《文匯報》社長。八九民運北京戒嚴期間,該報社評「開天窗」寫下「痛心疾首」四字。李先生風骨錚錚,敢於向強權說「不」,一代報人當之無愧

韓素音
著名作家,威廉荷頓的《生死戀》藍本即出自韓素音的小說。電影面世四十五年後,香港電影《甜蜜蜜》主人翁黎明的姑姑一生所繫的也是《生死戀》裏的威廉荷頓。但韓素音在文革期間中共治下的中國來去自如,是至今對她政治評價的唯一惡評

勞思光
哲學泰斗,尤長於中國哲學史及當代西方哲學。李怡憶緬他是「對社會有深切關懷,常常不畏權勢也不畏群情地發聲,振聾發聵」的智者

科爾森 Charles Colson
白宮特別顧問,水門案重犯,尼克遜的死忠之士,最後因妨礙司法公正而入獄。鐵窗生涯改變了科爾森,出獄後全身投入宗教活動,服務對象包括囚友。科爾森一生共獲得十五個榮譽博士學位,他的轉變在一九七六年出版的自傳可見全豹,書名《重生》(Born Again)

南懷瑾
國學大師,精通儒釋道三學,九十年代期間更曾充當台海密使,令傳奇人生更添一分神秘色彩

安迪威廉斯Andy Williams
美國男中音歌唱家,膾灸人口歌曲多如天上繁星,包括極負盛名的《Moon River》。我則喜他的電影《教父》插曲《Speak Softly Love》,四十年代的美國在音符節拍裏顯露無遺

耿諄
抗日戰士,受傷後被俘送到日本秋田花岡當苦工,其間受盡折磨,耿諄率七百人抗爭起義,被日本軍警殘酷鎮壓,當場打死一百一十五人。戰後耿諄送回中國,展開長達半世紀的追索行動,成為中國民間向日索償的第一人

方勵之
中國民主之父。一個天文物理學者,一個本來不理政治都可以終生無憂的學問家,涉足中國民主運動後決不回頭。一九八九年春天,美國總統布殊訪華,美方本擬邀請方勵之參加布殊的答謝宴,中共國安人員半途將方勵之架走,《時代》雜誌以此作為封面故事,題為《那個沒有去晚宴的人》(The Man who Didn't Come to the Dinner)

何炳棣
美國芝加哥大學歷史系教授,博士論文是十九至二十世紀的英國土地政策,其後轉攻中國歷史,尤精於明清史,學術著作包括《明初以降人口及其相關問題》、《明清社會史論》,治學自成一格,要求極高

新藤兼人
日本電影導演,早年左翼色彩濃厚,拍成於一九六○年的《裸島》是他最出色的電影,全片沒有對白,以紀錄片手法攝製,講述瀨戶內海一戶農家之苦,人與自然大地的不息鬥爭躍然而出,當年在莫斯科國際電影節得獎,由此鋒芒大露

簡悅強
曾經是港英年代的最高級華人代表之一,行政立法兩局議員,退出政壇後極為低調,老一輩的英式紳士

Whitney Houston
不必用中文譯名,人人都連名帶姓用英文喚出來。九十年代的天籟,黑人女歌手登上流行曲大殿的先鋒人物。縱然有說近年星寂影沉,然而那源源不絕的丹田而出的女聲,為有色人種立下不滅功勳

2012年12月23日 星期日

近親繁殖

劉江華從立法會落選後的雖生猶死到西裝筆挺去政府總部上班的職場復活,說明朝中有人好辦事,把一個政治上判了死刑的落選議員在無業的景况裏給他一份工,於解決失業大軍的角度而言梁振英算是做了一件實事。失意於選舉而最終得到政治酬庸不是沒有先例,彭定康一九九二年英國大選時是保守黨主席,那年保守黨在馬卓安領軍下險勝工黨,彭定康自己卻在選舉裏丟了議席,馬卓安感謝他的汗馬功勞派他來香港做末代港督,而把本來有可能來港的查理斯王子頂出局。不過,彭定康與劉江華不同,當年保守黨是在最後一天翻身力擒工黨繼續執政,是擁有民命的政黨,與今天梁振英只是六百八十多人選出的特首是兩碼事。

類似劉江華的任命,可能未來幾年我們還會陸續看到,近幾個月,人們逐漸觀察出一種委任模式——加入政府或相關機構的,開始出現愈來愈小圈子的現象,從行政會議的組成到高靜芝到邵善波到今天的劉江華,還不計在外頭敲邊鼓的各式梁粉人等。這些人都有相同的一種同質性,就像文化大革命期間大陸流行的紅歌《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那樣,「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擁有同一的世界觀和相類的道德價值,「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這種形態下的特區政府核心,必然會出現極其惡劣的弊端:文化大革命過了三十六年,論斷是毛澤東一言堂以外沒有第二種聲音,「走到一起來了」之下,八億人民頭撞南牆不自知。

這個星期本來打算寫日本選舉,《星期日生活》主編說不如寫劉江華。某程度而言,今天的香港政治確也與日本形神俱似。說的是日本政治的近親繁殖,安倍晉三的父親是前外相安倍晉太郎,安倍晉太郎的岳父是前首相岸信介,岸信介的異姓親弟是另一首相佐藤榮作。日本政壇這幾十年都是這種近親關係,前東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的兒子石原伸晃是眾議員,前首相田中角榮的女兒田中真紀子兩度擔任大臣,前首相福田赳夫的兒子福田康夫也做過日本首相,前首相鳩山由紀夫的父親是做過外相的鳩山威一郎,鳩山由紀夫的曾祖父鳩山和夫做過眾議院院長、祖父鳩山一郎是戰後首相、弟弟鳩山邦夫也是議員。

這種延綿三四代的政治家族,在近期香港以另一種形態出現,香港巿民在政治低氣壓的朦朧當中看到這類人脈:一是梁振英曾經主理的一國兩制研究中心,這裏出了行政會議成員張志剛和中策組邵善波,另一層次則是以民建聯為主體的另一重關係,這就是行政會議的李慧琼以及如今的劉江華。雖然人不算多,但這一趨勢在梁振英大宅僭建事件發酵後有愈發明顯傾向,一種在道德觀上只信「自己人」的政治結盟隱然出現,排他性的特質使到香港時光倒流走進大都會罕見的小圈子。

排他性強的小圈子

或許有人爭論說,美國不也是由總統親自挑選自己的班底。這是事實,可只要一旦委任內閣官員和駐外大使,就必須得到參議院相關委員會批准,再交全體投票通過。這是一道難關,奧巴馬為什麼上星期五委任參議員克里為國務卿,原因是他本來提名的蘇珊賴斯不可能在參議院過關。再說,民主黨上台後不一定必然全找自己友當官,奧巴馬入主白宮後的國防部長蓋茨就是徹頭徹尾的共和黨人,老布殊年代已是白宮國家安全事務官員,小布殊第二任期間委任他掌國防部,到奧巴馬上台全盤照收。再說近一點的台灣,陳水扁首任任期上台,行政院長便是國民黨籍的唐飛。民進黨口口聲聲說國民黨是外來政權,結果是找一個在大陸出生的國民黨人做閣揆。

本來,無票在手的梁振英組織自己的政治班底,於操作而言有其考慮,但是從最近入閣的人腳來看,明顯不是單純如此。梁振英組班之初也許未必有此打算,但到了醜聞揭露大話冚大話的冚個不停,梁班子開始顯現與正常政府異化的發展。梁振英的自負(ego)性格在僭建醜聞和社會日以繼夜的追擊中質變,無以承受由僭建而來的巨大壓力,我們看到電視新聞裏的梁振英形神憔悴臉上出斑,壓力令得他的自我保護機制於焉而生——梁振英轉而尋求他信任的人,或是相信他沒有僭建的人入閣或政府組織,人們遂而看到政治上一個比一個左的加入梁班子。七月一日後的梁振英顯然不是一頭狼,七一後的梁振英某程度是箭豬,當外力逼近,箭豬蜷縮身體,把箭豎起。

這是對自己缺乏信心的表現,及至劉江華敗部復活任副局長,儘管不能排除這是特區政府與民建聯之間的政治交換,但我覺得,梁振英在劉江華的任命一事上是自我防衛機制的突顯,比起與民建聯交易的可能性更大。梁振英要找一些完全同意「梁振英並無僭建」的政治人物成為班子成員,班子成員不單要政治忠誠,還要在道德價值完全與他同一陣線。我們看到羅范椒芬的「相信許多家庭都有類似(僭建)個案」,以至蔡涯棉的長篇大論護梁,正是這種道德同盟的體現。無疑,政治上要求盟友忠誠份屬正常,但要求道德價值也要統一,等於把梁振英及其統治變成宗教的一種。

等於把梁振英變成宗教

這是非常危險的走向。當一批官僚對內感到有志難伸,對外覺得遭敵對勢力橫生打擊,最可能的反應,不是自我檢討做對了什麼和做錯了什麼,而是萌生被迫害的妄想。美國近代最雄才大略的總統是尼克遜,與中共關係解凍出於他,與蘇聯裁軍也自於他,一個如此老於經驗的政客,緣何在水門案一錯再錯、再錯到底,終於丟了總統大位,核心就是尼克遜以及他身邊官員都認定,傳媒和民主黨追究水門案是惡意狙擊,於是死士圍攏尼克遜替他擋駕,也為尼克遜走一步錯一步負上重大責任。

這段美國歷史裏的死士是白宮幕僚長霍爾德曼(H.R. Haldeman),是他把所有給尼克遜的消息過濾,他與尼克遜不僅是下屬與上司的關係,而是親密戰友,他甚至可以直呼「那狗娘養總統」尼克遜而不名。霍爾德曼和尼克遜都相信水門案是推倒尼克遜的政治陰謀,沒有及早從正常的理解之下拆解炸彈。反而,在這一過程中,霍爾德曼不惜以身犯險,妨礙司法公正,毁滅對尼克遜不利的證據,包括銷毁長達十八分半鐘的尼克遜講話錄音。霍爾德曼的護主心切得不到好結果,其後尼克遜招數盡出亦得辭職下台,否則就要面對國會彈劾,而霍爾德曼也瑯璫入獄一年半。

梁振英的僭建當然不能與尼克遜在水門案的大錯大謬相比,但人們必須警覺的是,梁振英及其團隊主要核心人物,在僭建事件保護梁振英的言語及姿態,俱令人感到這堵把梁振英重重包圍高牆的存在;如今在官員人選及中策組的人手安排亦看出一些端倪——不僅要政治上志同道合的同志,更要誓此保衛梁振英清白的死士。這種反作用力在社會上愈趨普遍的反梁聲音中愈加強橫,由此衍生「你們」和「我們」的對抗意識形態。

事到如今,這一趨勢只有強化而不會消褪——邵善波高靜芝劉江華的加入,邵善波輕蔑社會意識的高姿態護梁,劉江華的死裏復生當上副局,高靜芝的幾乎成了組織部長,梁振英周圍的死士一天比一天多,他的不忿不服連工聯會黃國健都看得出。這股由不服氣構建的氣牆帶動近親繁殖式的人事佈局,未來,梁振英在圍內聽到的不同意見將會減少,同意他一切並敵愾同仇的將會愈來愈多,從而渾忘初始的爭論,不過是根據《基本法》第四十七條的「行政長官必須廉潔奉公」的一個憲制賦予的要求。

不忿不服帶來大衝突

這樣下去,倒梁的步步進迫,挺梁的寸步不退,兩軍短兵相接,隆然巨響之後,「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的日子我們不是沒有經歷過,那是二零零三年的七一大遊行,以及其後兩年董建華下台的政治巨變。當邵善波及高靜芝成為中策組得力成員之後,我對大衝突導致大崩敗的結果愈覺得有可能。今天是二零一二年年末,立此存照。

2012年12月16日 星期日

紅頸帝國

美國是沒有七座位保母車這種成行成巿行業,小學生上學都是坐一種泥黃色單層巴士,車身特別堅固,安全但不快捷,總是慢吞吞在慢線開着。它隨時隨地都可以停車,它一停,附近的車都得跟着停,學生一個接一個下來,看清楚都在行人路上了,黃巴士才開走。美國人有一個笑話:總統坐在他的林肯防彈大轎車裏,車隊沒有讓路給旁邊的黃色校車,總統火冒三千質問司機為什麼不停車,司機說「我們是總統車隊……」,總統馬上說,「去你的,校車上的都是未來總統」。

這就可以理解美國總統奧巴馬周五在康湼狄格州學童槍擊案後四度拭淚,天真活潑的孩子在滿山紅葉的初冬還未過聖誕便已倒臥血泊,二○一二年是極其心碎的肅殺寒天。美國的槍械管制沒有馬上因為血案而加強,雖然奧巴馬在四分鐘長的講話裏隱晦地說「大家應讓拋開政治,採取有意義的行動」,但人們都知道,當鮮血凝冷之後,槍支照舊流竄,共和黨不可能任由民主黨把個人擁有槍支的法例取消或收緊——這是所謂「擁有槍支的自由」,以共和黨的說法而言便是這回事。

槍械在美國很容易買,種類繁多,目不暇給;愈是往南部愈往西走就愈容易買槍,當然也愈容易給人開槍打死。買一桿槍不難,東北部大城巿可能要磨蹭一下,大概要跑五次警局才可以拿到槍證,南部就輕鬆多了,馬虎苟且,一張車牌就可以作為買槍證明,雖然要填通訊地址等等等等,可是買的和賣的都知這是走過場的戲,待到槍進了你口袋錢進了老闆口袋,走出店門海闊天空,人和槍從此消失。

買槍是有竅門,要買所謂「大殺傷力武器」例如美軍用的M16 或東歐盛行的AK47 這類原裝衝鋒槍(assault rifle)很困難,這些都因為是可以自動連發,聯邦調查局看得很緊,每一桿都要有清楚的去處登記、目前在何人手中,店方壓力很大。若是這兩種槍的「運動步槍」型,即同一款槍同一類子彈,只是把連發功能改為單發,扣一下扳機發一顆彈,那是完全兩回事,監管就鬆垮得多。最近二十年,在大大小小槍擊案,兇徒若是持長槍,以這種「運動步槍」的次數最頻密。還有一點,就算「運動步槍」要改為全自動連發也容易,前一陣子電視台有節目講美國一家槍店的紀錄片,天天槍進槍出,都是客戶上門改槍,就跟上門買瓶汽水差不多方便。

建於槍文化上的國家

支持擁有槍械的美國人會說這是天生權利,於某程度來說此語非虛。美國是建立在槍支文化上的國家,美國有今天和槍有着切肉不離皮關係,獨立戰爭開槍,南北戰爭開槍,一戰二戰都開槍,韓戰越戰也是開槍,兩次波斯灣戰爭是開槍,文化論者可以抬出一百部書一千篇論文論述美國槍的文化,這裏不擬贅述。我想說的是,為什麼美國開國二百四十年四個總統死在刺客槍下,八個總統以及不計其數的政客負傷,到今天仍未能禁制槍械。

這固然有前述的槍械文化,但也有地域上原因,南部西部盛行槍械,是因為牛仔歷史,在德州生活過的都聽過Red Neck(紅頸)這類人,白人,大塊頭,開着一架美國人叫pick-up 的小貨車,車上一桿雙管獵槍。這種人千萬不要惹他,他們的上幾代很多是這樣天天帶槍上路,遇到看不過眼便來一槍,打印第安人打黑人都一樣。禁之不絕,是因為美國憲法修訂案第二條「A well regulated Militia, being necessary to the security of a free State, the right of the people to keep and bear Arms, shall not be infringed.」(監理良好的民兵是保障自由國家的安全所需,人民持有武器的權利不得侵犯)。這是美國今天有二億五千萬桿槍流通的背景,僅比三億人口少些許。

不過,這些都是背景,不是主要因素,核心是一個勢力龐大組織「全國來福槍協會」,簡稱NRA。這個十九世紀成立的支持槍械組織財雄勢大,在政治捐獻尤其活躍。九一一恐怖襲擊事件後,NRA 在聯邦層面用了極大努力游說讓民航機空中服務員帶槍上機,支出達二百七十萬美元。二○一○年中期選舉,NRA 捐了七百二十萬美元給支持槍械的政客;從二○一一至二○一二年,NRA 捐給共和黨議員約五百來萬美元,但用在反對民主黨人的卻超過一千萬美元。這條數三歲小孩都能看出端倪,NRA 能夠在美國立法機關來去自如,就是無遠弗屆的金錢子彈擊倒反槍械的民主黨人,以及讓支持槍械的共和黨人吃得肚滿腸肥。

NRA 美軍火業守護者

NRA 在網頁上開宗明義自稱是「美國憲法第二修訂案守護者」,其實NRA 是美國軍火業的守護者才說得過去。美國每年依正式渠道出售的槍械約五百萬支,以平均五百美元一支,這是一筆二十五億美元的大生意,還不包括其後的子彈。槍店和槍械製造業養活大批人口,當然,更大的殺人生意是另一回事,比如製造戰機大炮的軍工產業也吃得滿飽的,中間的層層中介使得美國納稅人當了幾十年冤大頭——美國國防部辦公室買回來的咖啡杯,九十年代鬧出採購醜聞,一個索價二十五美元,一個鐵鎚要近百塊錢。這些巨大的生意後頭是巨大的分贓集團,無論在經濟上或是政治上皆然。

反對管制槍械最大助力來自列根,他是NRA 忠誠支持者,是這個組織近三十年來最有力象徵,列根毫不赧顏為NRA 出聲出力,任內八年都為保護NRA 的「生而擁有槍支自由」活動,他收到的政治捐獻NRA 佔了相當部分。受人錢財替人消災,加上極右翼本質,列根與NRA 可謂相逢恨晚,水乳交融。可是,事實往往並非盡如人意,不以個人主觀意志為轉移,就在列根上台只兩個月的一九八一年三月三十日,二十五歲青年欣克利(John Hinckley, Jr.)在華盛頓街頭行刺列根,好在保鑣麥卡菲替列根擋了一顆本來致命的子彈,但他仍得滿身鮮血送院急救。事件中,列根發言人布雷迪(John Brady)捱了一槍,倒在街頭一動不動,美國傳媒一度誤報布雷迪已死。送到醫院後,布雷迪挺過生死之關,但下半身完全癱瘓,連辯認人都有困難,這位白宮發言人從此退出政壇,轉而從事與舊老闆列根各走一端的公益活動——支持禁制槍械。布雷迪和太太組織The Brady Campaign to Prevent Gun Violence 組織,此志不渝推動管制槍械。在他中槍十一年之後,美國國會通過Brady Handgun Violence Prevention Act(布雷迪法),這是美國管制槍械的重要里程碑,根據法案,任何人購買手槍都得等候一星期,作用之一是讓執法部門對購槍者背景仔細核查,作用之二是使得購槍者的憤怒情緒在這七天得到緩和。

美國政治權力來自民命,但槍支在這一進程上扮演了重要角色,而且永遠都撲朔迷離。總統甘迺迪一九六三年在德州達拉斯遇弒,到底是有多少支槍朝他開火,是官方說的朝着頭部的一槍,抑或後側的一響,至今依然是不解之謎。五年後,他的弟弟羅拔甘迺迪遭槍殺,兩顆子彈在兩個不同方向飛來,兩兄弟死得不明不白,成為永難水落石出的懸案。就是一九八○年列根遇刺,槍手欣克利家族和當時擔任副總統的布殊家旋甚有淵源,是布殊的捐款人,欣克利真的是個情迷女星茱迪科士打,開槍殺總統以吸引她注意的傻小子?當然,事過境遷物換星移,沒有人再有證據可以說明什麼,但是如今回想,所謂的殺甘迺迪兇手奧斯華德,被捕後押往法庭途中,被舞廳老闆魯比在電視攝影機前開槍打死。魯比被捕後不服上訴,卻在上訴庭召開前夕突然病故。美國今天可以說自己是世界上最民主的國家,然而這幾宗涉及槍支的政治謀殺,在這個自由神像國家蒙上黑紗。

全球七成八軍火出口生意

軍火文化是美國文化體系主要特色,日常用語都不乏涉槍帶炮,水門案名句「冒煙的槍」(smoking gun,意指證據確鑿)便是一例; 「強權即真理」的世界觀亦因此而生。美國向內向外出售武器,對世界各地以及美國人民帶來生離死別的痛苦,去年全球軍火出口生意約八百五十億美元,美國獨佔七成八。美國保守派矢言捍護憲法第二修訂案,說詞是保護自身以及由此伸延出來的本國安全,然而卻就是美國的軍火令世界更不安全,衝突熱點沒少幾個,中東依舊烽火連天;槍支文化令美國國內屢生槍擊慘案,涉及開槍案件一年超逾兩萬宗。奧巴馬在白宮簡報室為無辜橫死的學童而淚潸潸的同時,也應為美國軍火在海外帶來的生靈塗炭而汗涔涔。

2012年12月9日 星期日

五賊

漢陽大學在南韓首爾城東區,一條斜路把學校切成東西兩半,二○○五年我再到的時候已沒有八十年代第一次到訪那股嗆人催淚氣體。漢陽大學是私立學府,工程學院在南韓排名第一,喜愛南韓電影的也許會記得這是李英愛和李秉憲的母校;於我來說,漢陽大學印記最深的,除了催淚彈還是催淚彈。

初去漢陽大學時的南韓仍在軍特獨裁年代,那時距離一九八○年光州事件十年不到,盧泰愚和全斗煥還是南韓至高無上的領袖,學生卻沒有承認這兩個人的管治,天天都在校園示威,周末走上街頭。漢城的大街寬闊得可以讓飛機升降,有一條叫德黑蘭大道的比北京長安街不遑多讓,大路另一端是美國大使館,外邊長年累月停泊了十幾架警察大巴士,全身黑色制服的警員就在那裏站崗。

光州事件是發生在一九八○年的民主運動,南韓軍隊在美國默許下開着坦克進城,肆意屠殺學生工人示威者,死傷超過五千人。學生一直鍥而不捨要算清這筆血帳,警察派出精於跆拳道的特種部隊,闖進戴眼鏡的年輕身體群裏揮拳踢腿,學生叫這些人「白骨團」;抗爭重地漢陽大學的催淚彈氣體,在暑假學校空空如也時竟聚而不散。八十年代國際特赦組織統計,南韓警察一年用了超過八十萬個催淚彈。

南韓這個月就要選總統,一個曾經以為永遠甩不掉獨裁的國家已經是第N次民選總統。這是南韓人民的選擇,是經過抗爭血路走出來的金光大道。

二○○五年五月初的一個晚上,我在慶州一家小旅館看了整整三個鐘頭的光州特輯,那年是光州屠殺二十五周年。慶州在南韓東南,是朝鮮歷史上新羅王朝的首都,這個地方繁盛遠不如首爾,然而恬靜得很,連汽車開過的聲音也是寂然而去。

電視上的盧泰愚在光州事件時還不是總統,他是南韓特戰部隊司令,從前線把部隊調回光州,進城恣意屠殺的便是他的兵。光州特輯在最後一節把死亡民眾逐一打出他們的姓名,伴隨着的是一幀幀年輕的黑白半身相片和墓碑上的瓷照,電視旁白說,我們虧欠這些人太多。類似的特輯隔幾年製作一次,南韓人民對那些血腥鎮壓有着超黨派的感受,這是以鮮血寫成的國民教育。第二天,我們到慶州山上的古寺,恰巧來了十幾車的郊遊小學生,圓圓的笑臉上是幸福的倒映,二十幾年之前,比他們只大十來歲的哥哥姐姐為了他們的今天倒臥血泊。

民主沒有即食快餐

那天在電視上看到劉霞接受美聯社記者訪問的影片,空洞洞的房子裏一個剃了光頭的女子獨自在哭。那是情感抒發的嚎啕,壓抑兩年的感情在四個外國人面前猶如缺堤般一瀉而就,站在我旁邊看電視的年輕同事輕蔑地說了一句「這個政權」。相比今天的南韓,中國以及香港的民主路遙遠得多,但連曾經下令軍隊屠殺示威者的南韓都能夠享受民主,實在沒有理由會對自己失去信心。南韓的今天是長年的民主運動積累而成,沒有即食民主快餐,也沒有不流一滴汗就一蹴而就。今年南韓大選,熱門人選裏有一個叫朴槿惠,她的父親是七十年代南韓獨裁總統朴正熙。看到這個名字,很難不想起七十年代流行甚廣的《五賊詩》和《魍魎歌》,如果說光州屠殺是南韓民主長路的鮮血,這兩首朝鮮古體長詩便是路上的白花。

我曾經為這兩首詩多年前與南韓駐港官員聊過,我有興趣知道的是長詩的作者金芝河如今何在。《五賊詩》是以朝鮮古典文學手法寫成,口語方言兼備,同音字擬態語齊出。「五賊」在朝鮮歷史上是有名堂的,最初的「五賊」是說上世紀初李朝年間朝鮮面對日本侵略的顢頇,一九○五年,日本伊藤博文挾着大敗帝俄艦隊直指朝鮮,要求朝鮮與日本簽訂《保護協約》,說穿了便是要朝鮮成為日本殖民地。李朝皇帝召集百官會商,伊藤博文竟帶同日本憲兵直入王宮,質問正在開會的朝鮮官員對《保護協約》取態。各官之中,唯有五人表示同意,伊藤博文翌日到朝鮮外交部門,強迫簽署《乙巳保護條約》,也就是朝鮮淪為日本殖民地的條約。自此之後,朝鮮陷於水深火熱,五家共用一張菜刀的日子持續半世紀,朝鮮人民痛恨五大臣出賣國家,從此不名而稱之「五賊」。

金芝河的《五賊詩》說的是現代五賊——漢城有五大劇盜,搖身一變成為財閥、國會議員、政府部長等身分出現,中飽私囊,隱喻軍政財閥勾結。這首詩把五賊的名字都加上了狗爪部首,極盡挖苦能事,但全詩卻又嚴肅指出南韓在沒有民主下的悲狀,「西山日落,客愁愀然,河水染赤,血潮蜿蜒」。《五賊詩》在雜誌《思想界》刊登,甫刊出即大銷三十萬,南韓軍警拘捕金芝河及雜誌兩名負責人,控以「通敵行為」,最重者可以判死刑。其後在美國介入下金芝河免於一死,可是剛出牢房他寫出更長的《魍魎歌》,「當今之世,惡鬼橫行,無飯可吃,無衣可著」。這一次,金芝河被抓去判了八年,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等向國際公開呼籲向南韓施壓釋放金芝河,南韓充耳不聞,八年後刑滿出獄。

朴正熙官商勾結始作俑者

今年選舉的走勢,朴槿惠很有可能乘着執政黨新國家黨的風勢成為南韓第一位女總統。南韓社會對朴槿惠的態度很複雜,朴槿惠的父親朴正熙是南韓獨裁年間的總統,如果把「南韓總統」和「獨裁」鍵入搜尋器,出來的就是「朴正熙」這三字。儘管朴正熙為了南韓的經濟發展出力甚多,可他卻在政治及民主發展這條路上把南韓戕害淨盡,今天人人都喝打的官商勾結,始祖便是朴正熙年代的南韓。當時南韓開始推行重工業,朴正熙的做法就是指示銀行向某些戶口專供低息貸款,等於是要銀行把錢送給企業。這些迹近壟斷某一行業的企業負責人,很多是朴正熙政權的退休高官或將軍。這種畸型發展成為南韓經濟起飛的典型,今天走在南韓街頭,類似的典型仍然留有殘迹。朴正熙通過這種手段培植親政府的財閥,再以「經濟發展重於一切」為抗拒民主的藉口。

然而南韓的民主運動從沒稍歇下來,有人促狹的說這是朝鮮民族的高麗棒子性格使然,其實並非如此。今天香港的社會運動以及民主派都缺乏南韓社會那種傳承,南韓爭取民主的精神從學校流轉到社會,三十年前的民主運動驚天動地,當年的學生如今已是耳順之年,然而民主的追求從未停止,成為社會上的一股強大力量。必須指出,南韓民主從來不是以姓氏示人,不能說黨名有「民主」二字或稱謂有「民主」便是代表民主,連金大中的政治立場都曾經受質疑,這說明了南韓的民主之途「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民主不是天上掉下來,是靠與軍警催淚彈拚命掙回來的。

南韓民主是在暴力打壓下茁壯成長,從五六十年代的萌芽期,七八十年代的鞏固期,以至於九十年代的收成期。這中間,學生的參與成為喚醒社會的號角,更重要的是,大批社會民間團體,通過勞工和環保議題帶動討論,從而涉及更深更廣的民主運動。一極多元的架構,大量民間組織統合力量,組織巨大的反對派統一戰線,在如斯廣大的群眾壓力面前,極權政府只得向公眾的民主訴求妥協,這種民眾主導模式帶來了朝鮮半島的春天。香港的民主道路與南韓大相逕庭,先不說形民主實親共的A 貨民主派,光是泛民便有精英派的公民黨及草根派的社民連,在最近的梁振英僭建醜聞,泛民東林黨式的「遇事輒生異議」拖住後腿,到頭來幾乎什麼都做不了。

血汗爭民主非民主櫥窗可比

民主運動不會是平坦大路,在特區政府偷襲通過長者津貼的翌日想到的是,這句話在未來四年半必然合用。昨天清晨,電視台不斷重播前晚立法會的爭論新聞片,翻出《五賊詩》和《魍魎歌》重讀,想到這些年在新聞照片看到的南韓學生,二○○五年灣仔街頭令人動容的示威韓農,還有七年前那晚上在慶州呆看的光州特輯,縱然朴槿惠最終勝出大選,就是說萬一朴槿惠想重走父親的舊路,讀過《五賊詩》光州流過血漢城吸過刺眼催淚氣的南韓人民是絕對不會允許的。南韓民主之道迤邐四十年,流的血汗比斜躺沙發上爭取民主的地方要多,不是那種滿是賊子的廉價民主櫥窗所能想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