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31日 星期三

聽話

星期五那天晚上,我終於恍然大悟余秋雨被內地網民喚作「御用文人」的原因;雖說是晚了些,但總比對中共宣傳伎倆深信不疑的那些人幸運一點。這是在四川大地震發生近六十天以來的唯一所得。

余秋雨在博客上那篇《含淚勸告請願災民》甫面世,國務院新聞辦公室要求內地各網站放在網頂推薦,各大網頁論壇接到上級通知,批評余秋雨的網民意見要全都刪除。余秋雨在博客裏說,從海外媒體看到災區一些家長捧着遇難子女的照片請願,要求通過法律訴訟來懲處一些造成房屋倒塌的學校領導和承包商,「那些已經很長時間找不到反華藉口的媒體,又開始進行反華宣傳了」。

御用文人的當政者角度

「……地震到了七點八級,理論上一切房屋都會倒塌,除非有特殊原因……再要論定房屋倒塌的其他原因,就麻煩得多了」,「當前最重要的任務是防疫和堰塞湖搶險,家長們一定是識大體、明大理的人」,「要做的是以主人的身分使這種動人的氣氛保持下去,避免橫生枝節」,不要被「對中國人歷來不懷好意的人」利用。

中國歷史上像余先生這樣的文人多不勝數,不必言怪。一種說法是,這些人是從維護當政者權威的角度來看問題,另一種法則是他們是面面俱圓的所謂「老好人」,但我相信余先生是前者的可能較大。一般來說,文人從高而落的曲線是這樣的:先是為賢者諱,後來是為尊者諱;有的要成為建制的一部分才算達到人生目標。余先生的博客文章是他個人之見,若是在一個言論自由的社會,這些話他來說說也毋妨,可是中共治下的神州卻不是一個誰都可以公開說出心裏話的國度,這麼一來,余先生文章的暢通無阻甚至有着上級的blessing 就很不簡單了。這所以余秋雨的文章有價,「不識大體不明事理不懷好意」、老是要「橫生枝節」不懂得為賢者尊者諱的梁國雄,就得在去機場途中原件退回。

三不通通犯上

梁國雄是誰,一個住香港公屋的長頭髮立法會議員,有人說他是共產分子,有人說他不止是廣義上的共產分子,還明的暗的說他是中共視之為大敵的托洛斯基主義者。對於這一連串意識形態字眼,香港市民是分不清楚的,他們只知這個渾號「長毛」的傢伙,十幾年來整天價日喊平反六四廢除一黨專政這幾個口號;特首答問大會上,這人老愛站出來找曾蔭權的碴抗議社會不公,僅此而已。當香港市民已經接受這長髮傢伙成為特區政治風景線一部分的時候,當他在去四川前呼籲追查豆腐渣工程呼籲開放報禁黨禁的時候,踢中了鐵板。

中國通訊社星期五晚發出的一段一百六十五字中國旅行社負責人解說不向梁國雄發出回鄉證的稿件,說明梁國雄恰恰犯了余秋雨所說的「三不」——不識大體不明事理不懷好意—— 「我們接到內地有關部門的通知,內地有關部門近日收到包括災區民眾在內的不少內地居民的反映,對梁國雄議員將隨香港特區立法會四川地震災區訪問團到災區進行訪問表示關注,認為在梁國雄議員已向媒體表明他將在災區從事與此次立法會組團訪問主旨相違背的活動的情况下,不應安排他到災區訪問。為此,有關部門決定此次不發給梁國雄議員一次性出入境通行證。」

有關部門是哪門子的部門

這份聲明留下很多讓人想像的空間,比如說,聲明說「內地有關部門近日收到包括災區民眾在內的不少內地居民的反映」,到底「有關部門」是指哪一個部門?新聞寫作課程001 講得很清楚,新聞要交代清晰,然而,中共建政後,這些「有關」、「基本上」、「相對較大/小/好/壞/高/矮……」的廢話充斥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神州大地上空。「有關部門」是指國家安全部,抑或是國務院下面任何一個部門,或是四川省的誰個廳局,不只讀者,大概梁國雄本人都一頭霧水。其次,「包括災區民眾在內的不少內地居民反映」這段,究竟是哪個災區民眾認識香港特區立法會裏有一個新界東選區議員梁國雄,如果說,災區資訊靈通到這樣也是好事,但這可能嗎?

退一步說,幕天席地的災民接收的資訊裏包括香港梁國雄議員要求徹查豆腐渣工程,恐怕不少會倒履相迎,歡喜還來不及。隨着立法會代表團到四川的香港記者,不妨在當地做一個簡單的隨機測驗,問問災民他們是否認識梁國雄議員,這應該是一則很有意思的新聞。

何時如此尊重民意?

其三,中共什麼時候變得尊重民意? 「包括災區民眾在內的不少內地居民的反映,……認為在梁國雄議員已向媒體表明他將在災區從事與此次立法會組團訪問主旨相違背的活動的情况下,不應安排他到災區訪問。為此,有關部門決定此次不發給梁國雄議員一次性出入境通行證」,民眾反映梁國雄的言論不符合這次訪問主旨,於是有關部門就不發回鄉證。這很好,不過,請讀以下這段新聞: 「五月二十五日,四川省綿竹市委書記蔣國華四次向市民下跪。當時,該市下轄的富新鎮富新二小的百餘位家長,手捧孩子遺像,試圖沿公路向德陽市進發,要求政府追查教學樓倒塌的真正原因。富新二小的一棟層教學樓在地震中轟然垮塌,一百二十七名小學生殞命。」如果是如此重視民意,富新二小的死難學生家長要求政府徹查豆腐渣工程,從五月十二日大地震到今天快六十天了,當局查到了些什麼、什麼時候才公布?

中共專政六十年,它的權威是不能讓人挑戰的,一旦遇上,若你是黨員,就是犯下反黨反社會主義罪名;若你是百姓,則是說你反政府反革命。權威說要徹查豆腐渣工程,就要相信它真的徹查豆腐渣工程,不能懷疑它沒查或是沒有徹底查清;若是權威說這些倒塌的房子純粹是抵擋不住黎克特制八點大地震,就要相信這些房子本來就是鋼鐵長城而不是豆腐渣工程,只是地震太猛烈才倒下,不容別人說三道四。與權威相捋,結果必然是懷疑權威的一方倒下來,絕不可能是權威被質疑並被擊敗,否則的話,共產黨的「永遠正確」四個字往哪裏放。

到了四川大地震後期,權威機器開始啟動,在災區採訪的境外傳媒隱然看見事情朝着另一個方向發展:採訪管理開始收緊,災民也開始難以接觸得到,官方通訊社口徑漸趨統一,歌頌黨和國家的新聞專訊特寫愈來愈多,連帶引述海外境外傳媒報道的綜合消息,也把框框收縮到只有讚沒有彈。這是中共的本質使然,還是中間出現西方傳媒所言的開明派對保守派的的角力,不可考,但客觀是連梁國雄這樣的一個喊幾聲徹查豆腐渣工程的香港立法會議員也諸多顧忌,何以日日夜夜奢言大國崛起。不過,睽諸歷史,這些事早就在新中國的苦難史裏曾經出現過,廣東《南方日報》的《我的一九七六——口述歷史》裏就有〈唐山地震,廣州醫療隊千里馳援〉這一章。廣東派出幾隊醫療隊到唐山,隨同北上的還有《南方日報》的記者,廣東醫療隊完成任務後全體回到廣東,記者寫了七八千字,也拍了些照片,結果由於保密的緣故,採訪一字不登,照片也全數收繳。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愚民政策是有傳統的,一九七六和二○○八並無分別,梁國雄去不了四川,核心在於中國文化裏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聽話與不聽話的分別,在於聽話者有糖吃,不聽者吃排頭;聽話不敢質疑豆腐渣工程的,讓你喝香吃辣有大大的好處,不聽話就動用四川災民名義來讓你半路中途捲鋪蓋回家吃不了兜着走。五一二大地震之初,海內外左中右高呼中共變了,變得更開明開放,處事一改昔日的封閉保守,原來大伙兒歡喜得過早,桐油埕只能載桐油,變不了的。

拍拍長毛膊頭轉身上路的民主派香港這邊也好不了多少,梁國雄被擋,曾蔭權一臉無奈說「內地出入境管制是內地事務,我不宜評論」。曾蔭權對待異議人士的認識水平與中央落差頗大:上星期訪問四川時,曾特首說不同背景的立法會議員可以訪問災區,甫隔一周,中央一棍子下來把梁國雄打個稀巴爛,原來很多事不是曾先生一個人說了算的。至於立法會議員,楊森李卓人拍拍梁國雄的肩膊,轉過身來帶着中旅社發的回鄉證照舊上路,電視新聞片這一組鏡頭令人感慨萬千:曾蔭權的親疏有別被批得片甲不留,可是中央的親疏有別卻威力如虹:梁國雄是疏,楊森李卓人涂謹申李永達手持單次回鄉證的四位是親,不聽話的下場清楚不過,香港市民終於看到中共分而治之的統戰高招。曾蔭權的spin doctors 看來得惡補一下中共黨史了,建議首先讀《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伸延閱讀是《廖承志文選》。讀通這兩書,勉強才算get the job d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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