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31日 星期三

但願人長久

九月七日是最長的一天:上午七時三十分立法會選舉開始投票到晚上十時三十分票站關門,之後是七小時的點票,對角逐立法會議席的所有候選人來說,九月七日有二十九個鐘頭。

選舉過後每張臉上流露着複雜的心情,曾鈺成緊抿下唇欲語無言欲哭無淚擁着蔡素玉、梁國雄黃毓民「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意氣風發、民主黨一眾高層彷彿難以置信已經從薄冰上走了過來的訝然神情,成王敗寇的快意恩仇在選舉主任宣讀結果前已經攤開於眾人面前。

斯人獨憔悴的是田北俊。自由黨在直選全數敗北,田北俊還創下香港立法會直選與弟弟田北辰兩兄弟同時失利的歷史。當站在台上低聲嘆喟輕輕搖頭一剎那,其實田北俊不知道,他失去的只是區區自由黨主席職位和新界東那小小一個議席,得到的是尊嚴——為了直選,田北俊背叛了他的階級,像他這種富商,在香港的畸形政治格局下,應該參加的是功能選舉,而不是站在車站哈腰握手拉票的直選。

那邊廂,也有一位候選人像田北俊那樣背離了原來的階級。他是劉千石。

這次選舉應該大書特書的原因是充滿訛詐與欺騙,湧現的各式計謀都可以在《三十六計》找到:九龍西明擺着的是圍魏救趙,新界東誰都知道是借刀殺人,當然還有選後才恍然大悟的上屋抽梯和偷樑換柱,理直氣壯大言炎炎後面的嘴臉足夠再寫一部《醜陋的中國人》。感謝電視台一分鐘不缺的直播,有心人和無間道每句話都是歷史紀錄,香港市民應該好好記住這一天。

拍門求票貴公子

我記着這一天的原因,不全是民主派在最後一刻力保不失或者中聯辦絞盡腦汁運籌帷幄建制派都未能予取予攜,我的焦點是田北俊和劉千石,他們兩位從參選開始便是我的二○○八立法會選舉日誌的記錄對象。自由黨向來not my cup oftea,藍血公子富貴哥兒吃喝玩樂還可以,拋下身段挨家逐戶拍門求票興許是自出娘胎從未有的新體驗,你要住板間房的新移民支持自由黨反對最低工資立場是椽木求魚。選舉前幾天,《南華早報》Oliver Tsang 的一張照片很能說明這一情狀:田北辰兩手緊緊握着一位中年漢雙手,這位站在房門前的男子眼角裏滿生疑惑瞅着田先生,自由黨和地區選民的鴻溝盡見無遺。

大敗之後,各界對自由黨的死因研究眾說紛紜,親中派當然是全部榮耀歸功中央, 「田北俊○三年廿三條一役玩謝阿爺,如今阿爺發功,抵佢死」,幸災樂禍溢於言表。必須指出的是,左派人士說的「阿爺」並非巴金先生在《家》、《春》、《秋》裏的封建家長高太爺,而是香港政治圈裏泛指的中央政府。除此之外,更多的是事後孔明兼落井下石式的評說,比如說, 「自由黨等摺埋」、「自由黨只有合併一途」;連合作多年的劉皇發也說出了「大不了退黨」這些話來,自由黨忽然變成麻瘋病人,見者走避遇者掩鼻,道盡窮在路邊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的政治現實。

田北俊周梁淑怡緣何走上直選不歸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按理說,在講究話頭醒尾有大食大的醒目仔文化下,精神正常的田北俊田北辰周梁淑怡應該不至於笨得頭撞南山企圖政治自殺,可是他們卻真的出來角逐直選而不是強攻十拿九穩的功能組別,到底是算過包賺不賠抑或瞎了眼睛無視客觀形勢,不可考,然而客觀的事實是這些人捨此路而下海競爭直選議席。這是難能可貴的抉擇,港人的現實早於英治年間買辦時代已然確立,講白即是「搵啖飯食」,從學校到社會俱唯上唯虛,上頭一句頂一萬句,下面的入耳後長記於心,某日某時再發生同類情况,揣摩機制馬上開動,古語云不打笑面人,更何况是挑通眼眉變成了老師╱老闆肚子裏那條蛔蟲;卻道是田先生周太太令人大跌眼鏡,縱身躍入永遠不會事前知道輸贏的直選。在廣義的政治而言,應該說,田北俊周梁淑怡他們是一個人多於是一個政客。

岔開幾句,選後眾多討論裏有一種頗為奇異的論調,那就說是自由黨參加直選的諸位先生,可能在與中央溝通後不得要領自行出馬競選,彷彿說他們此舉自討苦吃,把參加直選視如孑然一身前路茫茫的一條狹窄通道。這些講法迂腐得無法忍受,倘若這種邏輯成立,中央說了一港人不能說二,如此,中央和高太爺有何分別,七百萬香港市民豈不變成不敢冒犯尊長善良懦弱的高覺新、變成溫良馴讓默默忍受壓迫的梅芬?要確實回應這個質疑是痛苦的,誰都知道,二○○三年七一遊行之後,中央不怕有礙觀瞻,捋起衣袖親自下廚參與港事,一國兩制港人治港變成「世界人民大團結萬歲」式光喊喊就夠的口號,鄧小平廖承志會見香港各界的種種承諾在新時代下原來是動聽的空話,二十年的期盼竹籃打水一場空。中央應該如何對待香港有其打算考量,可是,增加幾個直選席位能影響了什麼,是把所有資本家都趕跑,抑或港獨力量由此茁壯成長?以今天早已崛起的大國來說,只消領導人講幾句,反對派馬上掃地出門,殺雞何須用牛刀。

從洪鐘雷鳴到悄然無聲

永遠離開一己階級的還有劉千石,這是唏噓的一頁。一九九一年我從美國回港後,剛不久就是六四晚會,未到維園, 「平反六四,結束一黨專政」,劉千石如洪鐘如雷鳴的吶喊橫跨五個足球場上空;那是丹田運氣而出的嘹亮聲音,久久不散,遠遠迴響。之後多年六四晚會劉千石都是主持人,他身邊有李卓人也有司徒華也有其他一些人,可是劉千石的健碩體型在黑衣人群尤其突出;在爭取民主追求民生的場合也經常看見他的身影,而且總是走在前頭,走在中間。

近些年,劉千石在議會的聲音不知為何逐漸消減到幾乎等於零,有時候還以為他已經不是立法會議員了,可是電視新聞裏他還是好端端的坐在席上,還是那副玻璃眼鏡還是那張人們熟悉的臉孔。然而仔細端詳之下卻令人感到陌生,今天的劉千石不如以往,他靜了下來。

是什麼令劉千石靜下來,沒有人知道全部原因,只是今屆立法會選後第二天,無綫電視有一小段劉千石的訪問,先播放選前劉千石在街上拉票的資料片——劉千石與往來路人握手時,忽然橫裏走出一個大漢問他「幾年不見,你現在出來了」,劉千石笑得有點靦覥沒回答。接下來是劉千石坐在回廣州探望母親的港穗直通車上的鏡頭,窗外的景色飛快而過,他出了神一動不動彷彿在想什麼。鏡頭回到香港街頭,劉千石對記者說到他的一些看法,如果單看文字紀錄而不聞不見聲音影像,人們會以為接受訪問的是民建聯成員;劉千石從內地的社會變化講到政治變化,十來秒的畫面看到的是他的遽變與巨變。

情願看他力戰而敗

這段新聞讓人深深感到難過,一位曾經在香港爭取民主和為工人階段爭取權益的鬥士變成了溫馴的參選者。香港是自由社會,劉千石有權信膺「香港需要的是和諧」這類說詞,但是構建和諧社會絕對不會也不應以幾乎等於公開放棄抗爭活動來實現。劉千石也許不想知道,歷次遊行跟着他走過維園經過渣甸坊跨過軒尼詩道的成千上萬人,看到今天的劉千石會作何感想。也許會有人像我那樣,心理上曾經短暫地拒絕相信故人已變,說實在,不畏強權的故人很難在人們的記憶裏消失。我情願看到力戰而敗的劉千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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