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31日 星期三

吃相難看

「效忠」這回事可以很弔詭。一九七一年,基辛格訪問北京,參加會談的中方官員包括唐聞生。基辛格對這位生於紐約市布魯克林區的外交官興趣很大,對小時取了英文名Nancy 的唐聞生一再調侃,「唐小姐可以競選美國總統,我卻不能」。按照美國《選舉法》,總統必須在美國出生,基辛格一九二三生於德國巴伐利亞一個猶太家庭,一九三八年全家避秦西遷美國,一九四三年入籍,但他終究不是生於美國。

說這話時,基辛格身分是尼克遜總統如日中天的國家安全事務顧問;美國憲制架構中,總統擁有外交全權,國務卿只是執行外交政策的行政部門負責人,國家安全事務顧問才是總統的頭號外交幕僚。在六七十年代交匯的日子,基辛格的大局擘劃是秘密外交,在中國在越南在中東在蘇聯都看到他的身影。如果雞蛋裏挑骨頭說基辛格因為不是生於美國而質疑他的效忠,恐怕沒有人同意。循此再看,若生於紐約的中共黨員唐聞生競逐美國總統,中央情報局會如何對待?

想起基辛格唐聞生,是因為香港的副局長國籍風波之故,這事算不上複雜難纏,也不需政治局開會解決,要的只是當事人那一點點的自在與放下。另外,某甲是不是該拿十三萬月薪也是小事一樁,不必眼紅,每人都有一個價,值得與否可以日後詳細討論。但最難看的都不是這些,是事件折射出幾年來一些人的那副吃相。

香港是國際城市,有外國護照傍身算不上是人格缺失,毋須對擁有外國國籍的市民投以歧視眼光。所謂效忠云云,不一定等於沒有外國護照在手便是全心全意貢獻特區,某程度上loyalty 只是政治形式主義的一種。不過,這次的核心焦點是先近後遠,從國籍薪酬風波看到其後的大堆黃白物。副局長和政治助理名單宣布後,民建聯副主席蘇錦樑的加拿大國籍隨即曝光,本來,既然口口聲聲要留港建港的民建聯出了一個加籍二把手,只須公開宣布放棄加籍即可繼續建港,但新情况在這時冒了出來:從特區政府林瑞麟局長到民建聯譚耀宗曾鈺成都說《基本法》沒有限定副局長的國籍。此語一出,社會嘩然,有一種看法認為有越俎代庖之嫌,把問題得更複雜。

解救之道老實承認

解救之道不難,老老實實出來承認,再回頭讓那幾位身在中國心繫加國/英國/美國的精英自行決定去留,一場風暴雖未當即消弭,至少可減低殺傷力。但是,在這骨節眼上人們看到的是一些人的偷雞摸狗偷天換日,比起胡錦濤溫家寶在四川大地震把老百姓當回事的精神實在太遜了:先是放風說國籍事件是有人「搞針對、搗亂」,一下子把問題定性為敵我矛盾;二是通過御用傳媒散播「幸好市民未必好緊張呢味嘢」。總之對外對內都做到滴水不漏,要顯示副局長和政治助理方案比人類登陸月球計劃還要完美無瑕,出事是因為階級敵人還在走。

到事情鬧大,而道理也很明顯不在自己手上,特區政府依然沒有重視副局長的外國國籍這事,顢頇之下是車毁人亡,吃不完兜着走。有人分析,特區政府這次打敗仗是心戰室換了人的緣故,這一論調近日尤其甚囂塵上,我不知道這是政治評論員的真知灼見,抑或是半吊子的針孔之見,只道是心戰室和在半山官邸與向「傳媒高層」解說,既不能治標更不能治本。曾班子上台以降,心戰室作用無限放大,幾乎是特區政府少了心戰就無法幹下去,一時間,人們以為在看美國政治肥皂劇《白宮群英》,開口damage control、閉口policy spinning,把政治乃眾人之事這些祖宗家法棄諸一隅。到底指黑為白的旁門左道能否四海通行,待考,不過,才幾個月前把心戰室捧上天,如今望風而倒,原來這批港產白宮群英沒把吹牛奇技都學到手。

政治分贓心裏有鬼

回歸十一年的今天,香港特別行政區愈趨中國化,拉幫結派,三刀兩面,爾虞我詐,笑裏藏刀,一晃眼人們還當作回到從前「四人幫」主政的日子:統統解散各地省委,再委任自己人當革委會主任,各據要津,再謀中央。這次副局長國籍和薪酬風波,只要對香港政治有三分了解的,都明白這是比起奧運聖火傳遞那回還要難看的政治分贓;說是培養政治新生代,很難令人相信只有民建聯自由黨才是江山代人才出,只消一瞄金管局系人馬大批入閣,到底哪一塊是用人唯才不論成分「為香港特區培養政治人才」?既然有此計算,就不難明白,為什麼在副局長國籍問題上拖拉牽扯,為什麼特區政府誓死不肯透露政治助理薪酬,原因只有一個:心裏有鬼。

必須指出,前高官王永平及前前高官陳祖澤對這次委任的強烈反彈,應可視作從側面了解事件嚴重程度的一把量尺。

王永平的「又食又拎」、「這是政治問題,蠢材」,老實不客氣把整件事的關鍵突顯出來;更耐人尋味的是當年華人政務官一號人物的陳祖澤,退出官場多年後公開狠批政府在這事上「政治敏感不足,手法愚蠢」,香港市民務須細心解讀。陳祖澤兩度為官,官場禁忌比誰都清楚,但也出來戮力批判,背後潛台詞究竟是一批老公務員不同意新一代的處事手法,抑或他們是代表了某一些力量的不滿,很值得有心人好好琢磨推敲。

二○○三年SARS 疫潮之後,香港經濟谷底反彈,董建華腳痛求去曾蔭權上台接任,以曾的精刮厲害,以他長年在港英麾下當AO 的歷練,不可能會相信政治化妝術這些捨正路而弗由之事,可是他的班子裏卻有人對這些把戲深信不疑,一再把傳媒市民玩弄於股掌之上而洋洋自得。也許,特區領導班子起初是不信這些的,然而一旦在個別事件上spinning 湊效,就有人確認這是辦事之道,也逐漸相信經濟暢旺失業率下降沒有誰會介意政府來一點小動作。然而,世事往往不是天從人願,當你嘴裏咬着一塊手裏夾着一塊眼睛瞪着碟裏的一塊時,喉嚨卻偏給一條小小的魚刺戳着,一張嘴就痛,半口飯都吃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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