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31日 星期三

奧運聖火裏憶起容國團

看着發胖了的李寧點燃聖火,我想,如果不是李寧,誰應該有這個殊榮?

其實,答案打從「聖火應該由誰來點燃」這個命題浮現那天就已經存在腦袋裏。

容國團。香港人,新中國第一個貨真價實的世界冠軍,一九五九年四月六日在西德多蒙特第二十五屆世界乒乓球錦標賽上,容國團在男子單打決賽擊敗匈牙利老將西多奪得冠軍。那是當時呱呱墮地僅十年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贏得的第一個世界冠軍。中國隊此後五十年橫掃世界乒壇的起步點是容國團捧起獎盃那一天。

開幕禮晚上,鳥巢運動場裏的十萬人在興奮氣氛中會憶起中國曾經有過容國團這個人的應是寥寥可數,他們更不可能記起今年是容國團自殺身亡四十周年。

對於容國團,經濟學者張五常最有感觸,多年前在一篇憶述容國團的文章《憶容國團:中國第一個世界冠軍》中,張五常動情地以「阿團」喚這位孩提時就在筲箕灣東大街玩得熟絡的小伙伴。這對好友一九五七年分散東西,張五常去北美洲加拿大念書,在左派工會工作的容國團北上大陸追求他的乒乓夢。兩年之後,容國團清秀的面龐在多蒙特震驚世界,直拍左推右攻殺出一條血路,歐洲防守橫拍壟斷多年的寶座在狂風掃落葉之下兵敗如山倒。兩年之後,年輕的中國男隊在北京世界賽揚威國土,容國團掛帥加上小將莊則楝李富榮,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擊球速度,把發明弧圈球的日本男隊在決賽轟下馬;莊則楝並獲得男單冠軍,從而為他連續稱霸三屆世界男單冠軍揭開序幕。

奠基者容國團傅其芳姜永寧應該說,中國乒乓有今天的雄霸地位,和容國團、傅其芳和姜永寧三位五十年代北上的香港乒乓球運動員有着不可分割的關係。

容國團從男隊退役之後,改帶中國女隊,一九六五年第二十八屆世界賽中國女隊大勝日本,與男隊一樣成為世界冠軍。必須指出的是,容國團為中國乒球指點江山的年代遠不是今天那樣的光明大道,當時歐洲運動員流行兩面反貼的下旋球防守打法,以強大膂力把小小乒球切削得又刁又低,匈牙利老將西多便是下旋球高手,匈牙利另一名將別爾切克的綽號大概可把這一情狀描畫得更精準——切削機器。對手遇上像西多或別爾切克這樣的削球王,就像老鼠拉龜無從入手,稍一不小心,回過去的球就吃「篩」直飛網底;回球回得太高,西多就會像老虎一樣霍地直撲球桌反手就殺你一個措手不及。

面對像是深陷泥淖的來回球,亞洲球員幾乎無計可施,善動腦筋的日本發明海綿夾膠皮的三明治球拍,再在這上面想出至今世界通行的弧圈球,擊球力量繞着乒球外沿前進,拉出了前沖弧圈和上沖弧圈,專門對付旋轉強但速度慢的歐式下旋。中國則走上另一條路,構建出至今不衰的「快、狠、準」三字訣,以快制慢、以快制旋,力求在前三板解決對手,發球——回球——起板扣殺得分,一舉把日本匈牙利企圖在相持中搶攻的打法統統殺敗。來自北京隊的莊則楝把直拍發揮到極致,右手正手強攻,反手直接揮拍,日本人用高速攝影機拍攝莊則楝的攻球,原來當來球只要高於球網二點五厘米,莊則楝就一拍掃過去,那時來球的旋轉力量還未發揮出來。

人生能有幾回搏

容國團回到北京,迅即成為中國乒乓球的核心人物,那時的中國乒隊準備向世界衝擊,先鋒便是容國團。決賽前夕,有人問容國團如何準備,容國團說了一句到今天依然是中國體壇圭臬的名言: 「人生能有幾回搏」,結果西多在一個勇於拼搏的二十一歲中國青年前敗下陣來。容國團以後幾年在乒壇的路走得頗為順利,中國男隊揚名世界後四年,中國女隊也拿下團體冠軍,那時是一九六五年,文化大革命的陰霾像鬼魅一樣已悄悄來到神州上空,不過人們那時毫不知情,還沉浸在三年饑荒過去、國民經濟復蘇勢頭良好的喜悅裏。

再過一年,文化大革命像暴風雨那樣說來就來,紅衛兵造反派把領導人揪鬥一個又一個,從劉少奇到鄧小平,從彭真到陸定一,後來終於來到分管體育的賀龍頭上。文革令人民生活中沒有了友誼,朋友之間不許傾吐真情,批鬥、凌辱、毆打、抄家無日無之,文革逆流下的中國成為當代最大的人間煉獄。乒乓隊內,容國團和兩個來自香港的同伴姜永寧和傅其芳首當其衝,後面兩位帶領中國乒乓球隊走出一窮二白的英雄被造返派誣說是「特務」,結果二人先後懸樑自盡,留下恍如變了另一個人的容國團孤身走過落日斜陽。一九六八年五月十二日,被稱為《五.一二通知》的中央文件發了下來,認定國家體委是所謂賀龍的獨立王國,執行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當年孤身拋下家人北上的容國團大受打擊;六月二十日,容國團沒有如常下班後馬上回家,妻子黃秀珍遍尋不獲。

翌日凌晨四時,有人在龍潭湖畔一個養鴨房旁找到吊頸自盡的容國團屍體,留下的是「我歷史清白」、「不要懷疑我是敵人」遺書。

中國第一人養鴨房旁吊頸自盡周恩來知道容國團的死訊後勃然大怒,他警告造反派,不可以批鬥著名的運動員和教練,可是極左勢力並無把周恩來的話聽進耳裏,竟然在容國團死後到容家洗劫抄家。張五常在《憶容國團:中國第一個世界冠軍》裏說, 「十年後,我從芝加哥轉到西雅圖的華盛頓大學任教,駕車到溫哥華一行,遇到了一位從中國大陸來的乒乓球員,就很自然地向他問及容國團的情况。他回答說:『他在去年(六八年)死了,是自殺的。』晴天霹靂,我淚下如雨。」八月八日晚上八時,鳥巢內外人人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壯志如雲豪言如雨,高呼中國要在金牌榜上超美勝俄的時刻,或者他們忘記了,沒有撥亂反正改革開放,今天的中國肯定還是人人一套藍衣裝的螞蟻時代、還是在階級鬥爭為綱的日子裏你批我鬥互蓋帽子、還是把集體看得比個人自由重要得多的共產年代。我們不必說要感謝誰個英明領導把中國帶到今天這一地位,這是人民的抉擇;在悠悠六十年南來北往滾滾人流裏,曾經有幾位為今天的中國立下不滅功勳,包括死時年僅三十歲的容國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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