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不是下半身暴走族

星期五是日本時事周刊出版的日子，車站旁的報攤上，滿是這些十六開大小、印刷粗糙的低成本雜誌，三百日圓就有交易，比起從自動售賣機買一罐咖啡還要便宜；事實上，這類周刊早年面世時，營銷的策略便是以「咖啡雜誌」作招徠。如果說，香港的揭秘式周刊要找祖師爺的話，從內容到編輯方法，這些周刊堪稱始祖——封面通常是性感女藝人，十幾年前，這類雜誌最熱門話題（應該說到今天依然最熱門）是女學生下課後的生活形態，促狹的編輯用了一個令人莞爾的字眼，「下半身暴走族」。

不過，細讀下來，意想不到的是內容不盡是煽色腥，女學生也有上鏡現身說法，但編輯用了一條粗黑線把面部遮去大半，名字也改成A 子B 子C 子。沒有露骨的內容，說的只是女孩為什麼出來援助交際，行文用句字裏行間不見一絲歧視，畢竟，誰都知道那幾個女孩不是生下來就想做這一行。

軟性新聞在日本傳媒裏佔了極其重要的份量，這裏所說的是除了《朝日新聞》、《讀賣新聞》、《每日新聞》等大報之外的其他印刷傳媒。軟性新聞的生命線在星期五出版的周刊，十幾年前《Friday》周刊出來之後，這一行業變成更加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殺戮戰場，《Friday》震動日本的是靠現炒現賣名人揭秘，狗仔隊在愛情酒店外一埋伏就是一個月，拍下的從藝壇紅人到政壇名人都有，內容從金錢買賣到不倫之戀一應俱全，粗糙微粒下的黑白照片，主角不知道原來自己在走出酒店那瞬間成了相中人。

白領階級下班後在報攤丟下幾個銅板買一本，趕着在回家的國鐵上看完，然後往上丟在車廂行李架，不帶一點葷腥回家去。

飯島愛的神話

日本的色情事業高度發達，這些周刊的內容很大程度上反映了這一實况：無心向學的女學生變成下半身暴走族，下課後出去援助交際賺錢買名牌產品；全世界最暢旺的色情電影工業，從北部青森西部金澤南部廣島來到東京闖生活的女孩，厭倦了在吉野家麥當勞的時鐘工作把心一橫拍簡稱AV的色情電影；近十幾年，AV 演員更多了一批生力軍，那是與丈夫仳離後找不到工作的單身女性。當然也有貪慕虛榮的一群，通宵電視時段裏的黃色節目，幾十個穿三點式女孩坐在旁邊聽主持人講意淫笑話，間中吃吃傻笑，盼的是有哪個經理人看到她的驚鴻一瞥，從此變成第二個飯島愛。

飯島愛原名大久保松江，是十年前日本最紅的AV 女主角，不僅樣子漂亮，而且言論大膽，幾年之間，把AV 女郎從畫面中的性愛工具提升到一個有血有肉的新時代女性代言人，與她同期的行家全都被甩在後面。日本社會倒也胸襟廣闊，願意聆聽飯島愛的聲音，從不以她是AV 女主角為忤，於是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奇異現象：飯島愛一面拍AV 電影，一面開始在老幼咸宜的電視綜合節目中亮相；雖然她的身分是AV 女郎，然而日本主流社會逐漸承認飯島愛怎麼說也是平常人。飯島愛享受雙重身分帶來的社會認同，國人沒有歧視她，九十年代日本經濟不景氣嚴重，社會凋敝的真狀切實反映在電視片集《悠長假期》之中，全片沒有一個主角是全職工作者，但在經濟衰退下心境最愉快的是飯島愛。

AV 女優亮相綜合節目

飯島愛出道後愛把自己曬成一身古銅色，想不到因此成為時髦少女偶象。九十年代中期，東京原宿街頭冒現一批批把自己全身上下染/曬成棕黑、用白油彩把眼圈畫得大大的女孩，號稱「烤肉族」，據說就是把飯島愛的形象照搬過來的。公元二○○○年，演藝生涯介乎AV 女郎和綜藝節目諧星的飯島愛更進一步，推出自傳體裁小說《柏拉圖式性愛》，講述自己的前半生歷程，從半途輟學到援助交際，從墮胎到當上夜總會女郎，從當AV 女郎到轉型擔任綜合節目主持。這一條「墮落」的曲折人生路在平常女孩身上絕對不可能發生，但飯島愛在二十八年的倏忽人生裏都全數經歷了。

自傳推出後，平地一聲雷，大賣逾百萬，書到了台灣還翻譯成中文，飯島愛終於落入尋常百姓家。不過，話得說回來，飯島愛的道路是千百日本AV 女郎裏的唯一人，從她出版《柏拉圖式性愛》的八年來，沒有第二個AV女郎有着她的同樣經歷。然而任誰都知道，AV 女郎不是天生愛賣弄自己的身體，她們內心深處的希望是走回人間大道，但與飯島愛不同的是，她們面前沒有這個黃金機會。

日本消費社會對於女性胴體的需求極大，啤酒薯片汽水汽車廣告都要有穿泳衣亮相的水着女郎陪襯，今天大紅大紫的女演員出身如此的大不乏人：港人熟悉的松島菜菜子被稱為「大和撫子」，意指她是服裝容貌清秀齊整、態度凜然難犯的具傳統美德日本女性，但松島一出道便是水着女郎；十年前下嫁演員唐澤壽明，被稱為知性女優的山口智子亦復如是。這些年輕時的工作背景沒有影響她們的演藝之路，社會也沒有因為她們當年身上只掛幾塊小布而有所歧視，因為那只是一份工作。

不過人生小片段

香港近期出現的網上裸照事件，受影響的幾位「疑似」女演員都沒有公開露面，有說是在家裏嚎啕大哭，也有說發高燒病倒，家人大罵長駐家門外的記者。相信她們拍下這些照片時各有各的理由，也相信她們不會料到照片流出市面，然而這些不過是她們漫長人生裏的其中一小片段，幾十年的崎嶇長路總有高低起伏，摔一跤跌破頭也很平常。麥當娜還未成名時拍過裸照，八十年代紅遍全球後，有傳媒拿着那些黑白照片來問她這事，麥當娜說她從不後悔，「那時連飯也險些也沒得吃，還講什麼廢話」。從飯島愛到麥當娜，歸根究柢是沒有人生下來就是下半身暴走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