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31日 星期三

砸它一個稀巴爛

王永平那天在有線電視立法會直選論壇總結他的客席主持生涯說,論壇令他「耳朵吵得嗡嗡作響」。王先生退休後的民主初體驗與別不同,既在印刷傳媒評論政事港事官事,又下海到民間親炙直選的熱鬧生機;比起那些一臉不屑藐嘴藐舌「點解要嗌交」、「我哋社會要和諧」、「我唔鍾意事事挑剔」的暗藏盤算,王先生說支持民主擁護直選,不能不說是「逆潮流而動」。

不幸的是,王永平的體驗和興奮是到此而止,不會再有令他腎上腺素急升的可能。香港的所謂民主便是這樣,人們享受過程卻不可以享受到最後,不因別的,那是源於早就設計好的路線圖。只要對回歸之後立法會選舉稍有涉獵的都知道,那是把結果算好之後倒着寫回來的算式。人們痛恨這些安排,但卻沒法推倒這堵高牆,無處宣泄,於是出現前面所說的「全面享受競選過程」,包括牛死送牛喪式的公開數落建制派的對手。

與同一時間舉行的美國總統選舉相比,香港這種充滿怨氣的選戰來得特具一格,相反,奧巴馬麥凱恩沒有扯破喉嚨把對手自頂而踵罵得一文不值,這當然不是美國政客比我們的來得文明,而是他們的選舉大體而言可以最終還選民一個公道——你在大選日的一票,足以補償任何不滿不平不忿。香港還未有行政長官普選,半吊子的直選只有立法會那些席位,然而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其實誰都知道香港的選舉是什麼回事,先不要說餵料送寶這些拉出來打進去的三刀兩面,光是上大人明的暗的出手相助就夠民主派吃不了。面對這些,民主派搜索枯腸之後,既然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如抓破面皮當眾數臭建制派,祖宗三代糗事挖出來攤陳鏡頭前。這種痛快淋漓的公開清算今年進入最高潮,民主派在這裏找到他們政治人格定位,成了香港選舉一道讓人會心微笑的風景線。

Protest Vote 之興這十年間, 香港逐漸滋生一種類似西方政治裏的protest vote 的反對派政治文化,這是其來有自的——香港的選舉在《基本法》和中央的框架下猶如抽了大煙渾身乏力,民主派在被擠壓得只有一半的有限空間難以一展身手,想不到後來因緣際會瞎打亂撞孕育出讓建制派心驚膽跳的新型議會政治:論人頭不如建制派,論資源更是貧富懸殊, 但議事堂誰都有發言權, 追求sound-bite 的電子傳媒在悶極不堪的採訪裏赫然發現這就是觀眾喜見樂聞的新聞,民主派這種寧為玉碎不作瓦全的「砸它一個稀巴爛」反對文化,從一個人傳到一片人,從個人現象演變成選戰文化的主要成分,今年夏天終於成為向建制派全面宣戰的武器。

面對這種打了就跑的政治游擊戰,建制派這一刻完全束手無策,舉行直選論壇的幾天晚上,我們看到的大致就是這種情狀:民主派候選人不理三七二十一翻舊帳厲聲質問建制派,高分貝的聲音和具攻擊性的言論在限制多多的大氣電波裏成為選舉論壇的另類聲音。從政治操作角度而言,這些質問不一定會扭轉早已計算妥當的大勢,更無法使到早就喝香吃辣的鐵票忽爾良心發現倒戈相向,然而在這爭吵不絕的聲音裏頭民主派引帶出一項聲明:香港選舉的不公,必須以這種方法令全民知道。

台灣議會打架背後

其實,民主派這些做法說不上有哪一點新意,八十年代後期台灣開放黨禁,民進黨有個立委叫朱高正,每次立法院開會都有大動作,不是掄起拳頭要打國民黨立委,便是跳上議長台把桌面上的文件統統踢翻在地,成為解嚴後台灣政壇最廣受傳媒報道的紅人。今天香港一些人說民主混亂論的時候,往往引用「台灣議會打架」這六字,引用的畫面正是胖胖的朱高正撲上去打人那一瞬間。朱高正絕非一介流氓,他畢業於台灣大學法律系,西德波恩大學哲學博士,論文是關於康德的研究。朱高正的推撞搥打背後有一套理念, 「在國民黨獨裁時期,反對黨為有效監督,必須採取極端的手段;溫和的問政方式,無法有效推動民主發展」。

朱高正的做法是否有着如此慎密的理論基礎,我們難以驗證,但朱高正的暴力帶來電視鏡頭的貼近採訪,當台灣電視觀眾發現議事堂內粗暴的朱高正和鏡頭下溫文的朱高正是那樣的截然不同,不期然會問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立法委員朱高正。在人們知道這個胖子是留德博士,而且更是支持兩岸統一的藍營人物後,才知道暴力的朱高正只是一個引起公眾注意的形象而非真正實體。朱高正打破國民黨藩籬的理念開始深入民心,遷台四十年的國民黨無上權威在他的輪番衝擊下分崩離析,最終老K 這百年老店頹然而倒,台灣民主化終於上路。

香港的政治發展到今天其實已是無甚空間,形象一點地說,這就像颱風「鸚鵡」來港前那幾天,空氣裏滿是微塵粒子氣流卻巋然不動那樣悶熱沉鬱水波不興,走在街頭全身都給一團污氣籠罩得令人難熬。面對萬馬齊瘖的日子,面對走上街頭遇到阻撓走進議會遇到關卡的有限空間,香港市民抓住選舉工程這個良機,把本來應該屬於他們的議事堂辯論空間,轉移到直選論壇的小花園小球場大展拳腳,把本來應該在尊貴的議事堂發生的爭論帶到凡間,經受真正民意的洗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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