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氣不足的抗議

美國人最常用的Merriam-Webster 大辭典裏，goon 和thug 這兩個字是這樣解釋的：
goon：a stupid person；a man hired to terrorize or eliminate opponents
thug：a brutal ruffian or assassin
至於陸谷孫的《英漢大詞典》的解釋則是這樣：
goon：〈俚〉
1. 傻子，蠢人；
2. 暴徒，打手。
thug：1. 惡棍，暴徒；刺客，兇手，罪犯。

美國CNN 的節目主持人卡弗蒂在節目裏以goon 和thug 形容中國人，引起北京外交部兩度在新聞發布會上嚴詞指摘；換轉卡弗蒂用這兩個字形容德國英國或日本韓國人，一樣會收到這些國家的駐美大使來信，「吾人絕對支持言論自由，然而對卡弗蒂先生在節目中的某一特定字眼，似有商榷必要……」。駐美大使是職業外交官，雖然嫻熟折衝樽俎，但其實每天都在處理這些雞毛蒜皮事。不過，中國這次出動到外交部發言人批評卡弗蒂的言論「不僅是對中國人民的侮辱，也是對全人類的良知和公理的挑戰」，要求CNN 和卡弗蒂收回言論，「向全體中國人道歉」，在大國級的外交史上確實太罕見了。

這事讓人想起另一個人：彭定康。就是那個叫Chris Patten 的末代港督，那個被喚作千古罪人、毒蛇、娼妓的英國胖子。

一九九二年，彭定康推出香港政改方案，惹起中國猛烈批評，港澳辦主任魯平說彭是千古罪人，其他京官說他是娼妓、毒蛇，與香港民主派「跳最後探戈」。二○○五年四月四日，英國廣播公司報道，以歐盟對外關係專員身分訪問北京的彭定康說，他對這些惡罵沒有感到特別難過，但承認「自己的探戈舞跳得很難看」。彭定康是大滑頭，哪有可能不會感到一絲難過，在人們已經模糊的印象裏應該還記得中方譯員把「千古罪人」譯為the sinner of 1000 years。在外交圈子，被對手喚作千古罪人其實是恭維，但被人身攻擊是「娼妓」卻很少有，如果今天被這樣攻訐的是中國外交官，恐怕中國外交部發言人也會再出來，就算不要那傢伙向全體中國人民道歉，也要他向全體中國外交官道歉了吧。

抬舉卡弗蒂

被中國外交轟得體無完膚的卡弗蒂，下場可能不會比彭定康好（卡弗蒂總不會忽地變成主管外交的美國國務卿吧？），八十年代我看過卡弗蒂的節目，他那時在大紐約地區一個地方電視台當主播。那年頭，美國很流行清談節目，形式極像這幾年才在香港蔚然成風的phone-in，男主持女主持黑人主持拉丁裔都有，反正是誰都可發聲，大事小事插上一腳講足半天，人人俱是美國俚語裏所說的loose cannon。不過，卡弗蒂但那時還未算出位，有一位叫Morgan Downey 的更厲害，領帶半扯開，左手夾着一根香煙主持節目，有一次更和來賓打將起來，論壇變成戰場；所謂時事節目主持，說明白了只是entertainer。中國要勞動外交部發言人譴責卡弗蒂實是抬舉了他，大概連卡弗蒂本人也料想不到。

不過，北京大概沒有弄通一些事實：美國傳媒都是民辦的，都是以自由派守護神自居，不會聽命於美國國務院。先不說《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這些以打倒官員拉下總統為樂的主流傳媒，就連親共和黨的《華爾街日報》亦日復一日的以扒灰找碴為己任；傳媒要保持社會和諧穩定、與政府口徑一致、了解並理解官員的困難，在人咬狗才算新聞的美國只是用來訕笑嘲諷的話題。但是這些都不是CNN 事件的核心，在西方尤其是美國傳媒內心深處，中共是背負着原罪的政權，不配和他們談新聞自由和言論自由。

勇氣及洞察力

平情而論，美國傳媒說不上是高傲，但他們是驕傲的。不同意此說的，會以老掉牙的「美國傳媒為富商巨賈服務」反擊，這確在六十年代反帝國主義思潮澎湃年代有一定參考價值。是的，美國三大電視網後台老闆都是財團，但不得不承認的客觀事實是，美國霸權主義固然可惡，要當世界警察的心態更是要不得，但美國還是有一批新聞工作者站在新聞戰線的最前沿，在最大程度上捍衛着人民的利益。美國憲法修正案第一條開宗明義賦予人們言論自由，小朋友剛上學就懂得人人都有說話的權利。這種幾乎與生俱來的基本價值，從小朋友牙牙學語時已植根體內，成為DNA 密碼的建構成分並迅速進入大眾文化，所以西方電影裏的新聞記者永遠是忠角，從《超人》裏的《星球日報》記者，到《搶閘新聞眼》（The Paper）的執行編輯，都是鐵了心要保護人民知的權利和真相的新聞工作者。三年前，美國廣播公司著名主播Peter Jennings 去世，全美大慟，他得到的讚譽遠超早一年去世的前總統列根；《紐約時報》的評說最令人服膺：Peter Jennings 讓人們感念的是他的「勇氣及洞察力」（courage and insight）。

很明顯，在西方評論員眼裏，中共治下的中國是沒有courage and insight 的，這些說法的根據，是由於中國的傳媒都是官辦而沒有民營，光這一條就很難令西方信服登在中國傳媒上的消息都是真事。雖然這種一竹竿打盡一船人的講法未免以偏概全了一點，可是當中國大陸所有媒體都炮口一致猛轟CNN 之時，西方從上而下都不當回事，因為在他們的切身認知裏，中國官方控制了所有傳媒，其報道存在很大宣傳意味。這些例子從未稍縱即逝，現炒現賣天天都有：三年前內地傳媒在日本修改教科書和日相參拜靖國神社上大聲疾呼中國人民不可侮，後來卻在幾十小時之內全部偃旗息鼓，原來是傳媒收到指示要保持和諧穩定。

幾天之間，中國傳媒的獨立和可信化為烏有，西方也就更相信中國的傳媒是傳聲筒。

只有一條界線

今次的中國外交部Vs CNN 的傳媒口水戰，不能說中國沒有道理，至低限度，卡弗蒂說的那兩個字很遜也很差。中國提出抗議是正常合理的，可是當中國一再以外交部發言人之尊，批評CNN 「嚴重違背新聞職業道德和做人的良知」，這就觸及了那條劃在地上的界線：認定中國沒有新聞自由而政府也不是由全體民眾選舉產生的西方傳媒，會以他們的基本價值看待這事。西方在這些問題上，不會接受以「國情不同」來解釋，他們只有一條界線：完全的新聞自由，以及一人一票普選的政府，才算有公信力，才能夠真正代表民意。

講幾句題外話，北京這次卯上CNN 的卡弗蒂，其實是挑軟的吃：CNN 在美國來說已經不算是傳統意義裏的真正自由派，它的老闆端納也曾一度被指與中國大陸交往甚深。在這點上退一步來說，如果這次不是CNN 節目出問題，而是像William Safire，或已經去世的James Reston 這些美國第一支筆，又或是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Dan Rather 和Walter Cronkite，到底北京會不會傾全力指摘他們「違背新聞職業道德」，這倒是很意思的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