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巴馬奏凱那天晚上,眼利的電視新聞攝影師在人海裏找到淚如泉湧的杰克遜牧師(Reverend Jesse, Jackson ),大片灰白的黑髮下是稍微發胖的臉龐,欣慰是當年的勇敢強悍無畏無懼仍可在眼角皺紋裏找得出來。我不知道已成為候任總統的奧巴馬遇到杰克遜時會做什麼,我猜,那應該會是一次沉默但熱烈的擁抱。
選舉之後第二天清晨,我起了個大早在電視機前看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的晚間新聞。在這家代表美國新聞業自由派重鎮的電視台,主播和記者之間迹近亢奮的對話,讓人感到像是在沉沉黑夜之後打開厚厚窗簾讓陽光直奔屋裏的明朗。就這麼快,只是《民權法案》通過後四十四年光景黑人就當上了總統,說實在,那刻我還有一點抓不住現實的虛空。
說得老套一點,杰克遜牧師是生不逢時,嚴格來說,一九六八年四月四日馬丁路德金牧師遇刺死亡後,唯一能夠接過金牧師薪火的便是杰克遜。一九六八年是美國混亂的一年,越戰引發的大規模反戰運動令全美上下頓失滔滔,羅拔甘迺迪在競選集會被殺,尼克遜大選得勝上台宣示保守主義極致的冒頭,黑人民權運動出現兩條路線的鬥爭:杰克遜和平理性手持聖經走上街頭,以大量的社區工作從基層喚醒黑人民眾他們有權參與政治;那邊廂,黑豹黨以暴力推行革命,一身黑皮衣黑眼鏡手持衝鋒槍穿州過省與聯邦調查局探員火併。我的老師Todd Gitlin 一九八七年寫的一部《The Sixties: Years of Hope, Days of Rage》,說那是憤怒的日子,沒有比這更貼切的了。
從聖壇走到地方
在美國警特強力打壓之下,黑豹黨死的死逃的逃,動輒幾百響的瘋狂槍戰使得激進黑人民權運動在社會上受排擠,同一時期,杰克遜的農村包圍城市策略開始深植經濟凋敝的美國最底層社會,各地湧現一批又一批社會運動黑人牧師,包括紐約市的大鬍子Al Sharpton,他的做法比杰克遜激進,但卻在移民雲集的布魯克林區最受歡迎;也有芝加哥聖三一堂的Jeremiah Wright,他對族裔之爭有頗為極端的看法,八十年代在芝加哥貧民區做社區工作的奧巴馬與他頗有往還。黑人牧師從聖壇走到地方的戰略,令到黑人民權運動找到落腳點,也找到休養生息的空間。
七十年代美國發生了震撼心靈的水門案,一國之尊的尼克遜總統涉及政治竊聽,為了掩護黨羽,尼克遜視司法如無物,一夜之間革除自己委任的水門案特別檢察官考克斯,對美國賴以立國的三權分立帶來重重的一擊,史稱星期六晚大屠殺(Saturday Night Massacre);兩年之後,尼克遜辭職,美國跌進開國二百年從未遇過的信心真空,加上石油危機觸發經濟大規模衰退,美國國際形象低落,國不成國家不成家。黑人民權運動也在這一時刻不由自主拖慢步伐,轉以社會工作形式全面進入萬戶千家。今天看來,這些社區工作我們身邊每天都有發生,香港的何喜華和他的伙伴的社區組織協會便是其之一,然而早在三十多年前,在大洋彼岸的黑人牧師們已經拔腿走出第一步。
列根一九八一年上台,美國全面進入總保守年代,黑人民權運動在自由市場經濟高唱入雲的日子難以伸展,唯獨是杰克遜在幾次全國觸目的社會運動裏逐漸打響名堂。一九八四年大選,卡特當總統時的副總統蒙代爾出馬挑戰列根,民主黨內部燃起了各種不同聲音,其中一種是由杰克遜來當副總統候選人,可惜當時美國社會還未完全接受黑人副總統,况且經濟情况也不至於差勁得要來一個天翻地覆的巨變。最後,蒙代爾挑選了科羅拉多州女眾議員費拉蘿,弱兵餓馬碰上了風華正茂的列根,民主黨在選舉人票裏只在蒙代爾的家鄉明尼蘇達州勝出,其餘四十九州全都輸光,民主黨幾十年來沒有像這樣慘敗過。
黑人副總統的第一個希望
杰克遜看到民主黨內部多元主義的興起,決心在一九八八年大選出山。今天看來,那是一個極為精準的政治判斷,因為列根幹了八年不得不退下來,共和黨手頭上的健將不多,老的是副總統布殊、參議院領袖多爾,少壯派只有政治評論員貝坎南以及眾議員坎普;民主黨推出的是麻省州長、哈佛大學教授杜卡基斯,賣點是貨真價實的自由派理念。初選期間,杜卡基斯和杰克遜叮噹馬頭,第三名的前太空人格林遠遠落後,人們以為美國主流政黨這次該會出現黑人副總統候選人了,杜卡基斯卻在最後關頭挑了本特森,把本來信心滿滿的杰克遜甩在一隅。民主黨內群起嘩然,美國社會最主張民權的民主黨倒過來看扁黑人,布殊陣營馬上抓緊戰機大打抹黑牌,把民主黨支持的假釋政策指為「罪犯再製造」,民主黨束手無策,眼睜睜再輸掉一次大選。
杰克遜是一個decent 的政治家,他沒有和民主黨高層吵架,他明白他的黃金時代已在競選專家的謀略和計算的指縫間慢慢流逝。一九九二年,克林頓以摧枯拉朽的強勢轟下布殊,然而克林頓的管治精英班底容不下一個牧師。民主黨的核心已然由東北部的洋基轉到南方保守白人,耶魯大學法學院出身的克林頓夫婦鐵了心要用他們的方式來改變美國,他們準備了由上而下的改革日程。回首前塵,我們今天細看克林頓第一屆政府的班子,那豈止是耶魯哈佛同學會,更是精英中的精英的Rhodes Scholarship 校友會。杰克遜獨缺這一圈光環,他重回社區,那裏才是他溫暖的安樂窩。
用心改變民權運動軌迹
奧巴馬上台,美國黑人社區奔走相告,國務卿賴斯在官方場合以個人身分說出肺腑之言,清談節目主持人溫弗里眼淚在眼眶來回打轉。這都很正常。在合眾國的二百三十二年歷史裏,在南北戰爭結束後的一百四十三年,在馬丁路德金牧師遇剌之後的四十年,在杰克遜牧師在民主黨大會遭受羞辱後的二十年,黑人孜孜不倦改造社會的視野改變人們的看法,有人用槍,有人用刀,有人用文章,有人用選舉;杰克遜不一樣,他用心,他改變了黑人民權運動的軌迹。在歡呼美國改變的那夜,在射燈從頂至踵籠罩奧巴馬的時候,在那人如潮湧心潮逐浪高的二十萬人歡呼聲中,杰克遜牧師豆大的淚珠撲簌而下,他終於等得及在人生暮年看到美國丕變的歷史一刻。
(二○○八美國大選日誌之三.完)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