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31日 星期四

再上蟹工船

電視新聞裏聽到小林多喜二這個久違了的名字時,着實不能相信在小林多喜二遇害七十五年後的今天,香港這個蕞爾小島還會有人提起他。回到家裏,壓抑不住心裏激動,埋頭猛翻了好一陣子,那年在東京神田舊書攤買的《蟹工船》怎都尋不着,幸好還有幾部日本文學評論,才可以在寒夜的昏黃燈光下再次細味小林多喜二。

電視新聞說,日本經濟不景,《蟹工船》由每年全日本只售五千本一下子急增到四十萬部, 「蟹工船」更被選為二○○八年日本流行語。在早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已是全民榮登中產的一億中流的日本,小林多喜二的無產階級文學如此暢銷,大概只有「人同此心」這四個字才能解說得了。

小林多喜二於一九○三年在本州秋田出生,四歲時全家遷往北海道的小樽。香港市民裏對小樽熟悉的肯定不在少數,前些年大熱的電影《情書》便在小樽拍攝。當然,《情書》是九十年代的電影,和上世紀初小林多喜二居住的小樽是兩碼子事。小林多喜二從小樽高等商業學校畢業後考進拓殖銀行工作,受到老師大熊信行影響,參加了北海道的勞工運動,同一時間開始寫作。

一戰後日文壇百花齊放
必須一提,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日本的社會和經濟出現巨大變化,文學百花齊放,既有以武者小路實篤為首的白樺派為日本文壇注入清新空氣,也有芥川龍之介的新思潮派;同一時間,社會主義思想開始在列島萌芽,一九二八年,日本無產階級藝術聯盟成立,其下的機關刊物《戰旗》成為了左翼文學的陣地,小林多喜二、葉山嘉樹、德永直三位戰將一力挑起大旗,《蟹工船》便是成書於一九二九年的作品,距今恰好八十年。

《蟹工船》當年引起共鳴的原因,是書中描寫一批失業工人、破產農民、貧苦學生和童工被騙受僱於蟹工船「博光號」,長期漂流海上捕蟹,大伙受不了工頭的殘酷壓迫,團結起來舉行罷工。儘管在海軍鎮壓下鬥爭失敗,但蟹工並不氣餒,再次醞釀第二次罷工。《蟹工船》揭露了資本家和軍隊對工人的剝削,表現了工人階級從反抗到鬥爭的過程,是日本現代文學裏的無產階級啟蒙之作。

此書一出大受注目,但也引起軍警特務的盯梢,拓殖銀行以莫須有的原因解僱了小林多喜二,他索性搬到東京擔任日本無產階級藝術聯盟總書記,遍行全國各地演說。這時的小林多喜二已是日本軍警特務的眼中釘,警察找了一個原因硬說他向日本共產黨捐款把他拘捕,但最後苦無真憑實據只得悻然釋放。離開警局後,跟在小林多喜二後面的便衣警察愈來愈多,小林多喜二若無其事照舊四出演說寫作,於是,警察又找了一個藉口,說《蟹工船》內容對裕仁天皇不敬,關了他半年。一九三一年,小林多喜二出獄,九個月後加入當時被視為非法組織的日本共產黨,翌年寫出了極具鼓動力的《黨生活者》。

這時候,日本法西斯政權對小林多喜二是怕得要死恨得要命,派出大量臥底潛入日共內部,千方百計要抓住小林多喜二的「犯罪證據」。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日,小林多喜二被捕,翌日在警局內離奇死亡。日本警方的解釋是小林多喜二死於「心臟麻痺」,由於作賊心虛,警察替小林多喜二屍體穿上了新的衫褲,目的是為了掩蓋真相——小林多喜二遺屬領到的屍體上滿是拷打傷痕,身體下半部因為大量內出血而呈現一片腫黑。

魯迅知道小林多喜二拷打致死,寄去字字悲憤的弔唁,還發起為小林多喜二遺屬的募捐活動。魯迅在弔唁辭中是這樣說的: 「中日兩國人民親如兄弟,資產階級欺騙人民,用血在我們中間製造鴻溝,並且繼續在製造。但是無產階級和它的先鋒隊正在用自己的血來消滅這道鴻溝。小林多喜二同志的死就是一個證明。我們正在堅強地沿着小林多喜二同志的血路攜手前進」。

倘把小林多喜二遇害的原因僅視為日本軍警特務橫行的結果,這是只見樹木不見樹林,事件後面有着一個更大的背景:一九三一年, 「九一八」事件爆發,日本全面侵略中國東北,揭開全面侵華的序幕。其實,早在在一九二七年夏天,日本內閣制定《對華政策綱領》,露骨地聲稱中國東北「在日本國防和國民的生存上有着重大的利害關係」,為後來的日本國內法西斯主義和軍國主義冒頭埋下伏筆。這股寒流全面衝擊日本文壇,從大正年間湧現的自由主義文學觀、無產階級文學,以至於新感覺派的近代主義文學,逐一消失在亮晃晃的刺刀和嗒嗒的軍靴聲裏,單在一九三二年十月三十日這一天,軍警就拘捕了一千四百多名進步人士和文化工作者。

描寫貧困階層遭遇

日本社會近年對《蟹工船》的注意,是因為日本經濟在泡沫爆破近二十年後,終於到達了疲不能興的超低點。今年年初,三大報之一的《每日新聞》刊登了一則訪談,著名文學評論家高橋源一郎說, 「我讓很多學生讀了以後,意外地獲得了共鳴,目前日本社會出現的貧困階層跟《蟹工船》當時受壓榨受剝削的情景十分相似」。高橋源一郎在日本與村上春樹同屬後現代作家,他這句話馬上令日本四島像炸開了的鍋一樣沸騰。

《蟹工船》一書的主人翁都是失去工作才去當兼職蟹工,據日本傳媒報道,目前年收入達不到二百萬日圓的壯年人約二千萬人,他們大都是兼職工;日本國稅局的稅網線是年收入一百二十萬日圓,低於此線的可以免繳所得稅,日本社會把這批低收入者稱為「新貧人口」,根據書店調查所得,《蟹工船》的讀者恰恰便是這個階層。日本內閣公布的勞動人口數字亦表明,兼職工佔據整個勞動力的三分之一,換句話說,勞動階層的三分之一人口屬於「不安定」狀態,對社會極大不滿。

日社會不安氣氛瀰漫

一個地方的人讀什麼樣的書,反映的是這個地方什麼樣的精神面貌,日本讀者經歷了六十年代以松本清張為首的社會派推理小說的驗證社會,再是七十年代石油危機下的災難文化如小松左京的《日本沉沒》,以至八十年代小資情趣的黑柳徹子《窗邊的小徹》,接着是九十年代泡沫經濟爆破後中年男人游離於道德和婚外情之間的渡邊淳一《失樂園》,如今來到新世紀的無產階級文化再抬頭;這一條路走來曲折迂迴,折射出日本社會轉了一個大圈後原地踏步回到人要吃飯這一老問題。有人說,《蟹工船》裏的資本家剝削情狀不太可能在今天的日本重演,可是誰都得承認社會上那股不安定的心理持續在空氣裏蕩漾,這時只消一點星星之火,大爆炸說來就來。

再說幾句,《蟹工船》面世後第二年,中國讀者就看到它的中譯本,熱情洋溢的小林多喜二寫了一段中文版序言,引起彼岸讀者熱烈回應——

「這部作品所描寫的事實,對中國的無產階級來說,或許是陌生的,並不像它在日本那樣。但是,假使用《蟹工船》中極端殘酷的原始性剝削和囚徒式的勞役,原封不動地來代替束縛於各國帝國主義而牛馬不如地被強制奴役的中國無產階級的現狀,難道不可以麼?是可以的!那麼,這部貧乏的作品,盡管貧乏,也能成為一份力量。這一點,我是堅信不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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