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偶像派

香港的偶像派藝人這幾天罕有地佔據傳媒的重要篇幅和時段，關楚耀和衞詩在日本涉嫌藏有大麻被捕固然是頭版新聞；鍾欣桐哭着說起那段舊事更是鋪天蓋地的A1 故事，連一向把社會責任倫理道德頂在頭上做人的無綫新聞，也在體育消息之後加插一段鍾小姐淚盈於睫的一分四十五秒訪問。

我無法具體討論這些事的對與錯，畢竟我們掌握的資訊還是相當有限，不過，這年來發生在偶像派藝人身上的一些事情，卻令人對「偶像派」這三字有着進一步爬梳的必要——到底偶像派藝人應該是一個怎麼樣的年輕人？

「偶像派」這種叫法，應該是七十年代無綫電視轉播紅白歌唱大賽時一併從日本流入香港的。日語本來有「偶像」這兩個漢字，但用在演藝人身上卻不多見。六十年代，加山雄三和吉永小百合是橫掃日本列島的年輕藝人，但他們也是偶像年代降臨前的最後一批舊式年輕演員，那時日本傳媒喚他們是青春明星（青春スター）。以香港今天的社會價值來說，加山雄三和吉永小百合是如假包換的偶像role model——男的是慶應大學法學部畢業，女的是早稻田大學文學部高材生，卻都放棄所學，在演藝行業迸發於今未滅的萬丈光輝。

偶像年代的開始

七十年代，日本電視台TBS 推出節目《明星誕生》，在全民中產空降扶桑的富裕年代，日本社會滿目活躍動感，年輕人從各地湧到東京尋找不一樣的人生，TBS 這個節目因緣際會成為他們比併才藝的平台，如今已成傳奇的山口百惠，便是從橫濱挺進東京，在這個節目裏誕生成為一代巨星。節目本名雖是《明星誕生》，但在當年以洋化為時尚的氛圍裏，明星一詞顯得既土氣又俗氣，於是，從英語迻譯過來的アイドル（Idol）搖身一變成為流行名詞，連帶七十年代也被社會學家說成偶像年代，《明星誕生》推出之年更被認為是日本演藝史的偶像元年。

七十年代日本偶像派如雨後春筍，山口百惠是其一，她與同期出道的森昌子和櫻田淳子成為藝壇三小花，然而山口百惠她們三人極其量是土產偶像，缺乏一點點足以讓人們感覺日本走向世界的氣息，就在那時，香港少女歌手陳美齡在著名作曲家平尾昌晃的推介下，一舉步入日本偶像世界。陳美齡既有日本習俗裏被認為幸運象徵的虎齒，又有比日本少女更青澀的笑容，更吸引人的她能說一口流利英語，一九七三年，陳美齡以英文名アグネス．チャン（Agnes Chan）在日本藝壇爆發騷動，接連奪得日本唱片大獎、日本歌謠獎、日本有線放送大獎和新人獎四大獎項，風頭一時無兩，順利入選一九七三年歲末的紅白歌唱大賽。

陳美齡在日本成為紅透半邊天的偶象派歌手的同時，在東京上智大學國際部接受教育。當日本少女偶像派歌手一個接一個從中學輟學轉到幕前的時候，陳美齡的學生歌手身分顯得別樹一幟，這為她其後在如日方中時突然退出日本藝壇，遠赴加拿大多倫多大學攻讀兒童心理學，以至一九九二年完成在美國史丹福大學的博士學位課程埋下伏筆。

八十年代的陳美齡常在日本電視節目上出現，身分已由偶像派歌手轉為兒童心理專家。一口標準的東京腔不算特出，但每當有外國嘉賓參與討論，陳美齡的無瑕英語令電視機前的觀眾讚嘆不已。在這一階段，陳美齡在日本社會的定位是專家/前歌手，但眾所周知的是，一顆明星閃耀出奪目光芒，不僅是由於它能折射太陽光射線，而是明星本身就可以發光發熱。八十年代曾在日本留學的香港學生，應該有不少人還會記得，一九八二年文部省篡改教科書美化侵略戰爭，引起亞洲國家強烈抗議那一次。

這是中日一九七二年建交後，中國民眾感到日本政府不友好的第一回。

揭開侵華真相的女子

就在這段時候，日本一家電視台主辦了一個亞洲青年活動，邀請在日亞洲國家及地區年輕人參加，節目寓意是加強亞洲各地的交流。這是一個聯誼多於一切的節目，港台都有派人參加，台灣代表是當時在日本藝壇發展的鄧麗君。節目裏有一個段落，是由參加者表演一段有其本國特色的項目，鄧麗君唱了一首中國小曲，到了陳美齡，她沒有站出來唱歌，而是說「我給各位看一些東西」，跟着，她打開一本書，那是一本講述日本侵華的圖書。那天晚上，日本電視觀眾看到文部省喚作「進出」的對華戰爭原來是一場侵略戰爭。

過了二十多年，陳美齡在香港歌迷視角裏的浩瀚如海偶像浪潮中早已湮沒，也許，香港市民更熟悉她的醫生二姐陳曦齡和心臟專家二姐夫謝德富，又或是替周星馳電影《功夫》做數碼科技效果的大姐夫朱家欣，對三妹陳美齡已經不大記得，但是大陸網民並沒有忘記當年在日本電視上打開侵日畫冊的Agnes Chan，今天人們還能找到對八十年代那個晚上一個香港女孩無比勇氣的敬佩留言。

脫離演藝圈的偶像

七十年代的日本偶像派藝人今天仍在舞台活躍的委實不多，但陳美齡的身影依然如昔出現在中日兩國，去年她探訪了四川地震災區，在日本出版了三本書，其中兩本她以克服乳腺癌的經歷，鼓舞讀者面對橫逆自強不息，成為日本社會話題。其實，一九八六年陳美齡結婚產子後的一些大膽做法已經震撼社會——她帶着孩子到電視台及公開場合討論女性產後應該繼續工作。日本社會學家把這些討論叫做「美齡論爭」， 「美齡」一詞更是那一年的日本新語．流行語大獎大眾獎得主。

翻開日本版Wikipedia，アイドル的解說是偶像、「若い人氣者」，意指年輕受歡迎的人。

在這一層次而言，狹義下的偶像派的確有其局限，一要年輕，二要受歡迎，陳美齡卻把アイドル的意義從年齡層上擴大。生於一九五五年的陳美齡，脫離演藝圈後仍是廣義上的アイドル，這不是我們這幾天說的偶像派可以比得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