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31日 星期四

物極必反全球化

匯豐隆然倒下那天午後四時半,我在牙醫診所托着腮幫子痛不欲生看着葛霖說要供股;葛霖身後的大大塊的白色backdrop 上血紅色的HSBC:The World's Local Bank 刺戳着人們的視覺神經。

第二天,匯豐股價直線下墜,香港社會對此的反應比八號仔的淪喪更加喪家之犬,鰂魚涌英皇道一家中資銀行電腦熒光屏前人頭攢動, 「匯豐玩完」此起彼落。風水輪流轉,幾個月前香港股民才恥笑花旗銀行「好唔掂」,詎料今朝君體也相同。

匯豐神話破滅顛覆了香港的權力倫理,既然不可能唔掂的五號仔也由天堂跌落凡間,那末,這個世界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了。其實,香港市民應該早就習慣變幻原是永恒的人生哲學——董建華曾經有着北京鋼鐵一樣的穩固支持,最後是從巋然不動變成腳痛離場;吹着口哨到政府總部執二攤的曾蔭權起初是風風火火,這次全國人大卻要習副主席親自下海呼籲大伙撑場。

葛霖董建華曾蔭權都是飽讀蟹文之士,但我可以肯定他們都沒有精讀過《道德經》,當然更不知道《道德經》的精要在於「物極必反」。匯豐散晒的教訓是你可以糊弄一些人,但不可能永遠糊弄所有人。我不是說匯豐糊弄人,我所指的是近十年來高唱入雲的全球化(globalization),很可能在這次金融海嘯後,從這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暫時離場小休。

全球化廿一世紀唯一方向?

如今幾乎所有人都朗朗上口的全球化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新事物,那時候倘若有人演說了五分鐘而沒有提到「全球化」這詞,肯定被認為是落伍老土被時代遺棄。當時的認知,全球化等於世界經濟救星,是全球資源和生產再分工的圭臬。

聽了三分鐘有關全球化的解說後,人人都認定這是最具效率的資源和生產分配——中國東歐人口多教育水平低,不要浪費時間搞科研,轉型做世界工廠兼成為歐美產品的最大市場好了;歐美先進國家人材濟濟,集中火力搞研究開發R and D 最適合不過,更是資源最佳運用的寫照。這種理念到了關稅及貿易總協定(GATT)成為歷史並由世界貿易組織(WTO)取代後,浸浸然成為全球邁向二十一世紀的唯一方向。

二○○一年,中國加入世貿組織,當時全國上下為此忐忑不安,因為剷除貿易壁壘後,西方的產品勢必如入無人之境,中國那一丁點本土企業如何抵擋西方舶來品的船堅炮利?還記得有學者做了一次調研,得出的結論是中國從此將會沒有民族企業,人人都得喝可口可樂個個須吃麥當勞,可是當老布殊離任後給人發現他身穿中國縫製的紅都牌西裝上衣,世界工廠的名頭從此風吹不倒雨打不衰。中國貨無堅不摧之下,北京外貿部門官員頭痛不是如何幫助國貨出口,而在於中國對美國的巨大貿易順差。有幾次中美爆發貿易糾紛,美方明的暗的說將會祭出《反傾銷法》或《超級三○一》等招數制裁中國貨,中方的回敬是美國人民沒有中國的廉價產品就會活不下去。

當然,中國貨能夠長驅直進美國,是以美國產品中國暢通無阻作為代價。這套算式被認為全球化的互濟有無核心理念,但事實就是如此嗎,就是如此永遠訂單陸續有來嗎?

說一些舊事,上世紀八十年代資本主義世界令人聞之色變的是跨國集團。一家公司在甲地有資源在乙地有生產在丙地有市場然後在稅率極低的丁地註冊。由於跨國公司掌握超大的市場網絡以及異常敏銳的信息,實力比一些中等已發展國家有過之而無不及,這種分工形態被左派學者指為現代化的新型剝削——來自南美洲的可可、來自非洲的礦產,在跨國集團財閥手裏成為最賺錢的生意,原因只有一條:集團從各地蒐集的大量訂單是最具議價能力的工具,原始生產者只得伸頸待宰。

跨國集團蹂躪一番悄然而去跨國集團在八十年代登峰造極,所向披靡擋我者死,到了九十年卻形勢大逆轉踢中鐵板,拉丁美洲爆發右翼政權狼狽下台左翼上位的權力更迭,非洲湧現南非去種族隔離化後的嶄新氣象,新政府逐一把跨國集團從他們的土地上驅趕出去;就像龍捲風一樣,跨國集團轟轟烈烈地來到,蹂躪一番後悄然而去。然而,中國俗語裏有一雞死一雞鳴,洋人也有the king is dead,long live the king!這等事,跨國集團雖去,但其核心本質及運作卻由另一個更大更兇的體制取代,那就是全球化。

跨國集團與全球化的比較,形象地說,前者是還在用DOS 的80286 系列後者則是Windows Vista,前者是笨拙呆板賣相難看,後者是水銀瀉地八面玲瓏。全球化這一甜頭,正是令雖然穩當但欠潮流的香港電訊變成五彩繽紛的PCCW,匯豐銀行由環頭環尾的香港上海匯豐銀行搖身變作HSBC 的the world's local bank,守舊的德國佬Adidas 天價請來潮人多於球星的碧咸而不是本土球員比亞荷夫作代言人,這說明電訊公司再不純粹是打電話、曾經生根本地的銀行也非只為存戶服務、運動品牌賣的不是體育功能而是時裝,這些大量的變化以及crossover 只有一個目的:通過各國門禁大開而迅速進入並攫取市場分額,從而達到利益最大化。

擴張過度極速收縮

匯豐花旗業績的不濟,美國投資銀行的望風而倒,死因清楚不過,是追求最大利益擴張過度之下力有不逮;匯豐揮淚斬馬謖與美國Household 從此了斷,沒有比這更能清楚說明問題。值得注意的是,擴張過度之後的是極速收縮,瘦身的不僅企業的規模,而是由大開中門轉向收攏內聚的保護主義抬頭,前者例如匯豐等企業,後者如美國政壇冒起的買美國貨(Buy American)浪潮。在年代不算久遠的歷史上,人們曾經看到美國國會議員拿着大鐵錘在國會山莊的草坪上砸碎日本電視機,在稍遠一點的史書上,也對美國在上世紀三十年代的孤立主義有所聽聞。傷痛之後,獨在一隅自憐自傷,必然是西方世界未來一段長時期的普遍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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