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不可能缺了「天」,這裏說的不是我們抬頭仰望的那一片日月星辰空間,而是帶着神權色彩的萬物主宰,「天命不可違」道盡簡單「天」字裏的無限權力。洋人也吃這一套,九十年代初,美國傳統基金會(Heritage Foundation)的一部逾兩吋厚有關亞洲的研究報告,書名就叫「天命」——Mandate of the Heaven。
連洋學者也認同天命說,難怪中國歷代帝王都自以天子,開口閉口都是朕即天下。前幾天翻書找到宋美齡與中華民國駐美大使周書楷的一次對話也有很濃烈朕即天下况味:話說有次宋美齡和周書楷一言不合吵將起來,周書楷覺得宋美齡不過是蔣介石總統的老婆而不是外交部長,正色說「我是中華民國駐美大使」。宋美齡果然厲害,馬上一句「我就是中華民國」頂回去。
我沒有真憑實據宋美齡說這句話時是什麼樣的精神狀態,但從語意分析,那一刻宋美齡應該當自己是武則天,周大使則是天子腳下的子民。
這些感嘆是其來有自。回歸這十二年來,天子日日夜夜在七百萬人頭上晃來晃去,說是為了我們穿得暖吃得飽讓我們無憂無慮活得好,可卻把人都矮化折騰得神情枯槁失去自我。要找例子,董建華和曾蔭權便是活生生的人版,在他們的特首生涯裏,都經歷了天子在上皇兒在下的不堪;一個個特首的管治權威,在祖國的關懷下,一點點的消弭淨盡。
這絕非為董建華任內的拆爛污政績翻案,也不是為民意低沉的曾蔭權打氣加分,他倆任內的政事不必由我來數臭都會滿街喊打,從母語教學翻來覆去的唔湯唔水,以至帝王化妝術指鹿為馬的以黑作白,香港市民都有定論,這些帳早晚也得算清楚。不過,這十二年來他兩人絕非過得安樂,天天有人打小報告,日日有二五仔篤背脊,三天兩頭領導人來指點江山,隔五差三就說要鼓動香港同胞支持依法施政,最新的是連在大陸上被批得一文不值的政協委員據說也可以起來輔政。
或許,北京不想一國兩制的楷模由此淪落風塵,心裏對兒皇帝恨鐵不成鋼只得自己出手,可這麼一來,卻把特區政府的全部自信一股腦兒給丟到爪哇國去。
中國老百姓常說「用人勿疑,疑人勿用」,還滿有胸襟的「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其實這些都是民間口耳相傳的假事,反映的是人們對這些美好管治理念的嚮往,是禮失求諸野的心態反映。這放在香港的框架裏一樣可用,近幾年,中央對香港既疑又不信,董建華是利物浦大學畢業生,曾蔭權是華仁書院校友兼哈佛碩士,都是讀番書出身的一群,哪裏知道在中國文化的悠長歷史裏有「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的父權式管治。不要說遠的,解放東北時的林彪與毛澤東意見相違,多次頂撞安坐深山指揮所的毛澤東「你聽誰說的,我是在前線親眼看到的」,結果老毛一天之內兩度急電迫逼麾下百萬將士的林彪照他計劃辦事。七十年代林彪折戟沉沙,飛機墜毁外蒙古,沒人膽敢再提林元帥在解放全國的巨大貢獻。到了近年,政治氣候稍見寬鬆,林彪舊部紛紛在回憶錄慨言當年遼瀋、平津兩大戰役,林彪是如何運籌幃幄用兵如神。
山寨版CGO
香港回歸之後最初幾年,北京本來可以一舉創建放手香港自己管好自己的恢宏氣魄,讓特區在一國兩制這前無古人的政治實驗中走出自己的路。事實上,九七年七月一日之後,北京駐港幹部的出奇低調,莫不令當初懷疑中共收回香港誠意的都感到羞愧,今天幾乎人人都知中聯辦幾乎就是山寨版的下亞厘畢道CGO,但有誰還會記得回歸伊始的中聯辦負責人是姜恩柱?香港面對當下金融海嘯要中央指指點點,今天教你做金融中心明天說你應該進軍珠三角,這也許是生路,但人們卻忘了九八金融風暴時不也就是香港獨個兒撐出明媚明天。
香港由當初的放手大幹到今天的不得不鑑貌辨色,「恪守一國兩制,河水不犯井水」的承諾隨着時光流逝變成一國一制,大水冲倒龍王廟。香港什麼都得中央插手,別人批評也不赧顏,外交部一句這是中國內政是主權彰顯,英美都像啞子一樣作不了聲,反正關起門才怎樣教兒子是你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事。在北京來說,我這些都是為香港好,可能讀得馬恩列毛久了,中共幹部就是對「人」這個字吃得不夠透澈,以為人都是腦筋放懶四肢不勤之輩,動不動親自下廚替你弄出一桌滿漢筵席,卻不知道閣下早在街角那精緻的私房菜館訂了一桌譚家菜。
董建華年代,母語教學的兜兜轉轉弄得全港家長呼天搶地是他的過錯,○三年七一大遊行是他要全力推動《基本法》二十三條的後遺症,但這些罪過本來可以在○七年的特首選舉中,讓香港市民得以討論我們到底要一個什麼樣的特首,以至進一步細研我們要一個在什麼樣的選舉制度下選出的特首。這是一件可以由壞事變成好事的政治行為,但中央眼看董先生不行了,遂發生只在病理政治學找到範例的腳痛下台。中央也許認為,這樣做是保住了一國兩制的英名,卻不知正正是這樣把一國兩制的根本理念一腳踢翻。
到了曾蔭權上台,從北京到香港都知道曾先生不是中央的那一杯茶,但奈何董建華去後順位只有他,儘管後來北京在曾的任期上百般扭計,但那年頭手上還有誰。曾蔭權是行運醫生醫病尾,靠着董建華年代財爺梁錦松的經濟方略,香港經濟在SARS 後幡然好轉,更趁着內地IPO 來港而大發一陣,這令到本來是「疑人」的曾特首突然受寵,由每見京官時只敢有半邊屁股坐在沙發上的誠惶誠恐,到後來見廣東省委書記張德江時公開爆出張要升官的大刺刺,這段時期應是曾蔭權最順心的日子。可是到了金融海嘯一來,中央擔心自己還不夠,還費心香港的未來,這一點,香港市民是打從心坎無言感激,至低限度我們還不曾看到美國對關島等屬地有着如此的經濟關愛。
中央這點愛護本應到此為止,不知何故,在剛結束的人大政協兩會會議上,傳出了中央鼓勵港區政協委員參與討論香港事務。這個說法後來雖經各方有心人左掩右蓋,但主要思想已經躍然而出,這便是「老子來也」。我不知道,面對金融海嘯衝擊,曾蔭權加唐英年加曾俊華加能做些什麼,但畢竟管治香港的便是這幫人,外在環境他們未必掌握得了,內部的應該還是可以了吧,然而中央忽然來這一手要求政協委員都站出來,這下子香港市民會想些什麼呢?——決不是中央所想的眾志成城抗危機,而是從逆向思考認定中央看到曾特首不行了,要大伙幫他一把。
從逢戰必勝到保證成功
中共的成長過程及政治性格,是造就對港政策的其中一個核心原因。中共在武裝鬥爭中崛起,爭取勝利成為了中共高層有着追求全勝的基因。到了全國解放,武裝鬥爭裏的「逢戰必勝」轉換成承平年代的「保證成功」,從一國兩制到太空人登月,從劉翔參戰以至全英羽毛球賽爭霸,熟讀唯物主義的中共無視客觀規律,足球隊打勝仗出線世界盃全民上街慶祝,女排吃敗仗有人把爛鞋寄給隊員,卻渾然不知人類之為萬物之靈,是有着自我調整的能力——在男足和女排其後的路上,男足一敗再敗在英國上演全武行,女排翻身在雅典奧運快意奪金。
董建華曾蔭權有萬般不是,說到底都是香港人的特首,他們有他們的合法執政期限,就等於美國人縱然如何再痛恨喬治布殊,但也得等到大選當天才把他轟下台,不可能提早讓他捲舖蓋回家。但中央沒有看到這一點,以為這是我的地方,我這樣做是為了香港好,於是不怕香港市民反彈,更不怕洋人說三道四,衣袖一捋就自己來。如果問,在回歸這十二年裏,香港最有中國特色的是什麼,我不會認同是公民教育大唱國歌,而是天命不可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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