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31日 星期四

敢有歌吟動地哀

安裕:

去年初奧海城之聚,多年不見友情依然,指點江山閒話江湖,何其樂也,可惜兄行色匆匆,未能盡興。

今年初春三月兄來電郵,談及六四二十周年即將來臨,希望我以歷史見證者身分,憶述一下二十年前在北京天安門的親身經歷,好讓年輕一輩如實了解當年震驚中外的歷史慘案。當時我曾婉言拒之,因為我認為如果只回憶昔日所見所聞並無多大意思,因為六四早已鐵證如山,信者毋須重複,疑者多說亦無用;而且,冷眼旁觀香港社會對港大陳一諤事件的論戰,「魅魑魍魎」醜陋現形,我對今時今日港人是否仍會認同我們這些「六四死硬派」的立場觀點,確實存疑。

老實說,採訪八九民運是我從事新聞最刻骨銘心的經歷,二十年來無法忘記但又不想回憶,因為每一次回憶都給我帶來陣陣心痛難受,所以我平日甚少與人提及那段腥風血雨驚心動魄的日子。不過,六四二十周年日近,眼見昔日曾經一起出生入死的同行好友紛紛站出來,公開為八九學生及六四死難者說良心話公道話,特別是趙紫陽先生的遺言問世,我實在無法再保持沉默,想了多晚後,終於給你回這封信。

趙紫陽的遺言憶述再次勾起我無法磨滅的記憶,因為我與八九歷史的接觸正是從那一刻開始。二十年前,一九八九年五月十八日,我以記者身分奉派赴京採訪學運,發的首篇北京報道是絕食學生領袖與李鵬對話,而我第一次深入天安門廣場採訪學運領袖,正是趙紫陽到廣場探望學生之時。我清楚記得,當晚我和同事們完成忙亂的採訪發稿工作後,已是凌晨時分,晚飯未吃只胡亂找點乾糧醫肚,突然收到消息: 「趙紫陽到了廣場探望絕食學生!」大伙兒各自抄起背包即朝廣場狂奔,可惜的是,當好不容易穿過十多道學生糾察線到達廣場學生指揮部,趙紫陽已離開,與歷史時刻擦肩而過。當然,我們在場所有人都不知道,我們錯過的竟是趙紫陽最後一次公開露面,也是他留給世人最珍貴的歷史鏡頭。

更想不到的是,正當我們以為形勢將會好轉時,歷史原來已進入急轉彎。趙紫陽探望學生對緩和當時學生與政府的矛盾起了極大作用,學生當晚已宣布取消絕食,誰知幾小時後,當局卻宣布由即日(二十日)起,北京市區實施戒嚴令,勒令所有學生撤出天安門廣場。當時我正在廣場採訪,大喇叭突如其來的宣布令廣場一下子就爆炸了,原本躺在地上休息的十幾萬學生全部站起來,有些更爬上公共汽車頂,頭紥白毛巾,集體朝天引吭高唱《國際歌》。一剎間,悲壯的歌聲響徹整個廣場,插破烏黑夜空引來迴盪,許多人極度悲憤淚流披面,此情此景,我此生難忘!

隨後,由戒嚴軍隊進入京城到六四凌晨開槍,最後六月六日我們一行香港記者被迫撤離北京返港,短短二十個日夜,我經歷了人生最大的起落跌盪:由開始時對北京混亂和無政府狀態煩厭不滿,對學生的執著迷惑不解;到後來被學生追求民主反對貪腐的熱情感染,受北京各階層民眾穿流不息上街遊行支持學生、堵截進城軍車的激情感動,也為形勢發展日趨嚴竣而焦慮不安;最後親眼目睹手無寸鐵的學生和市民被解放軍槍殺而錯愕、驚恐、憤怒、悲傷、無助、沮喪……你說見過我在北京機場逃亡時拍的那幅蓬頭垢面、瘦得像猴子的照片,其實只不過短短二十日,我卻彷彿老了十年!

在京城的日子裏,我親身見證半夜三更北京老百姓敲鑼打盆全城動員堵截軍車的場面,滿頭白髮的老婆婆為軍人端上熱騰騰的饅頭和開水,流着眼淚訴說真情,聞者動容;六四凌晨軍隊開槍之時,我親眼目睹在長安大街上,不少市民包括年輕學生中槍倒地,滿街民眾爭相走避及互相救援;我更曾在北京協和醫院後門採訪一名工人,他正用木板車載着中槍彈身亡的兄弟遺體步履蹣跚回家,車上的破爛草蓆中伸出一雙沾滿血漬的腿,見者心酸,而背後的停屍間內堆滿一排排重疊的屍體!

軍隊開槍那一刻,我們在場每個人震驚萬分,無法相信眼前事實,有人驚恐軍人衝入酒店躲進廁所發抖,有女記者因擔心留在廣場的同事安危衝進房間嚎啕大哭,更有內地記者悲憤過度,衝上天台想跳樓自殺,最後被眾人拉住勸服。但奇怪的是,從八九六四凌晨目睹解放軍開槍那刻至今,我竟然沒有流過一滴淚!有醫生朋友說,其實那是一種抑鬱症,如果找不到徹底宣泄的方法,此症將終生不癒。

陳一諤等一些年輕大學生對六四鎮壓史實抱懷疑態度,我並不怪罪他們,因為他們年紀小,對二十年前的事情沒有親身感受,加上中港當局刻意誤導、淡化和扭曲,令他們難以分辨是非黑白,只是他們竟然寧願相信為虎作倀滿紙謊言的官方傳媒,反而質疑我們當年冒着生命危險用血汗寫下的事實報道,令我痛心!但是,對於某些當年曾親歷其境,或者身居高職要位,完全了解情勢變化的人,如今竟然為了個人利益捂着良心說瞎話,抹黑學生,為劊子手塗脂抹粉,甚至刻意污衊當年傳媒報道,我則無法忍受,深惡痛絕!

記得六四事件大約一年後,有位內地著名作家接受我採訪時,曾形容六四事件如同一塊塌方的大石頭,倒在我們前進的路上,炸不爛打不碎,與其圍着它打轉發怒,倒不如繞過它繼續前進,此說法後來為內地知識界普遍接受,更成為眾多護法者的法寶。然而,二十年了!我們忍受了二十年!二十年前北京市民強忍淚水掩埋了親人屍體,跟隨共和國向前走,但國家為他們做過些什麼?二十年來北京人連回頭向自己死去親人致哀的自由都沒有,更妄論追究誰是將六四頑石推下來的元凶!

我想問曾鈺成和曾蔭權之流,六四至今,中國能夠有長達二十年的社會安穩去發展經濟,是誰的功勞?是中國政府和鄧小平嗎?不是!是人民,是北京民眾!北京市民二十年來忍受極大痛苦不去追究殺人血債,他們並非懦弱而是寬宏,他們為大局着想,希望國家有長足發展而強忍屈辱,試想如果一千萬北京市民堅持要與當局算帳,血債血償,憑借區區十幾萬軍隊能殺盡百姓,將仇恨抹平?北京和中國能有今天的安定繁榮嗎?二十年了,為何北京當局仍不肯還他們一個公道?

安裕,我移民多年,在外國遇到過不少港人和來自中國內地的朋友,也曾與他們談論過六四,當中許多人雖然沒有親身經歷,也所知不多,但大多數都認同當年北京學生愛國情懷,對北京市民的苦難感同身受,我隱隱感覺到,六四之火在華人世界和中國大地仍沒有熄滅,終有一日會重燃,這是令我欣慰的。

由於有要事在身,今年的六四維園集會我不可能返港參加了,我會用別的方法去寄託哀思。不過,我期盼的不是每年六四表達哀思,而是平反六四,將殺人者繩之以法,哪怕他們避到陰間地府!我等待着,在有生之年能夠有朝一日讓我痛哭一場,抒解滿腔抑鬱之氣!

保重

曉均

二○○九年五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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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首蒼天愧故人

曉均:

收到你的電郵那個早上,我怔怔坐在電腦前,想起了一九八九年那些日子,也想起香港這些年的日子。今天口口聲聲說要理性看待客觀討論六四那天到底在木樨地解放軍開了槍沒有或是出動的究竟是坦克抑或是裝甲運兵車,因為據說木樨地開槍的不是用中空彈所以不可能死了這麼多人而坦克炮管裹了油布因此不應該說是坦克殺人,我想,對這些詭辯能夠不憤怒的大概只有一種人:活死人。

在今天講究和諧的年頭,像我們這樣的盛怒,大概會被目為食古不化不懂變通,然而唯其如此,我們才不至於在皎皎明月下俯首蒼天愧故人,更不會覺得斥罵那些沒有良心傢伙「不是人」是狠了一些。像上星期天城巿論壇那位呂先生的有識之士,應該沒有看過你帶回來六四當天的彩色照片:太平間裏堆得小孩般高的屍體,鮮血汩汩滴在雪白地磚上,到後來變得像油漆一樣厚稠;原來,鮮血不斷集中流在一處的話,鮮紅會變成暗黑,就和二十年前開槍那刻的天色一樣。

這些年間,我常在想,二十年了,我們這些活下來的人,能對得起被坦克輾成肉醬被槍擊渾身鮮血的年輕人麼?能對得起風骨錚錚的胡耀邦和奮戰到最後一刻的趙紫陽麼?

都不能。說得準確一點,我們這一代是苟且偷生,是踏着烈士的鮮血苟活下來的。

可不是麼,都二十年了,當年學生上街反對的官倒在今天尺度而言是小兒科是於今尤烈。如今,貪官的官兒要多大便有多大,貪的錢要多少便有多少,上海巿委書記陳良宇身兼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又是上海警備區政委,文的武的都是一把手,大上海他一個人說了算,這種官夠大了吧?

中紀委開始調查時,傳媒說陳良宇涉及的上海社保基金案款項達三十二億。到了案件在天津開審時,改口說陳良宇犯了「受賄及濫用職權兩項罪名,貪污二百三十九萬多元兼濫用職權」,最後匆匆判了十八年了事。對中共治下的中國有一點點常識的都知道,陳良宇若是只貪那二百三十九萬元,中共自胡錦濤以下諸君應該額手稱慶才是——隨便在廣東省打一個貪官,受賄的都肯定不止此數。明知這是摻了水的司法系統,可是老百姓在「依法治國」口號叫得震天價響下,能圖個怎樣?

至於爭取民主和新聞自由,我們更是無地自容。中國大陸二十年來民主並無寸進,二十年前的五月底有幾天《人民日報》尚且敢於說出人民心裏話,可是今天有誰會站出來?一場四川地震帶出豆腐渣工程,到了五一二地震周年紀念那天,汶川的紀念活動,胡錦濤通篇講話沒有一句關於豆腐渣,那幫地方官於是膽子更大了,竟然涎着臉說沒有找到證據。那天我看了據說是敢言的中央電視台一整天轉播,狗日的真是一句「豆腐渣工程」都沒有,中央電視台新聞頻道報道的果然是中央領導人愛看的新聞。

曉均,你移民前有次和我談到香港的未來,你是相當悲觀的,我那時勸你「再待一會看看,不一定是這樣」。可只這幾年工夫,什麼都變了。你應該記得,一九八二年,英國首相戴卓爾夫人訪華提出《南京條約》等三個條約有效論,回程在香港時遇到大學生強烈抗議;之後又有人建議主權換治權,就在這時候,大學生提出民主回歸民主治港,面對未卜的未來,香港年輕一代勇敢地接受時代的挑戰。

簽署《聯合聲明》前的中共是樂於聽取各方意見,港澳辦接待部門光是處理港人上京陳述便已門檻為穿。可是,一朝回歸,從前種種承諾紛紛跳票,爭取普選的力量一再被中央打壓,普選日期一拖再拖,拖到不能再拖便用賴皮得不能再賴皮的方法繼續拖下去,今年一月,曾蔭權突然宣布,原定上半年進行的政改方案諮詢,因為爭議太大,又說特區政府要「全力應付金融海嘯」,決定擱置至第四季。

這是活生生的詐騙,在民主社會足以令政府倒台,可是我們整個社會不吭一聲,反對派只草草罵幾句,這是由於臣服大國崛起帶來的震盪,抑或是一腔熱血已在這二十年間賣與帝王家,我不知道,只道是由官員到傳媒,都從為人民服務搖身變成為人民幣服務。

曉均,你我成長路和家庭背景相若,「中國」在一段相當長時間是我們家裏的唯一話題。你父親在香港的回歸歷程扮演了重要角色,這些年我看得太多牛鬼蛇神魅魑魍魎,愈發覺如果世伯今天仍在的話,社會上的一些人可能還不至於奴顏婢膝,北方來客還不至於斗膽得大言炎炎說要研究第二套管治班子。回首前塵,再看今天,一國兩制也好,《聯合聲明》也好,原來都是空話連篇。

讀着你的電郵,我忽然想起張系國的《昨日之怒》。書中主人翁施平在紐約混了十幾年,最後回到他所愛的台灣投入建設。我初讀此書時是在紐約朋友間的讀書會,那時覺得施平是胸無大志的妥協主義,葛日新才是不折不扣的理想主義;書中葛日新最後遇上車禍客死異鄉,施平則在回台省親後始認定這裏始是我的家,我當時覺得施平應該像葛日新一樣不破不立,不要回到腐朽不堪的台北當公務員。

然而,在初讀《昨日之怒》若干年後,我放下在紐約的一切回到香港,原因之一是六四事件,原因之二說起來令人莞爾:有天下午在當地的粵語有線電視上看到一個香港傳呼機廣告,片中那藍天白雲和演員那窩心笑靨在腦海揮之不去,當天夜裏就決定買棹歸航。

回來十七年了,看不到六四平反,香港民主蝸牛學步,原以為香港會像電視廣告那樣朗朗乾坤開懷歡笑,卻萬萬想不到今天七百萬人面對的是烏雲掩月萬家哀愁。

每當想起這些,二十年前天安門前「風雷動,旌旗奮」影像便湧上心頭;午夜夢迴撫心自責,我們實是辜負了那年那月身喪廣場的新中國最可愛的人。

握手

安裕

二○○九年五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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