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皇后碼頭到《囍帖街》到《天水圍的日與夜》,香港社會近年劃出了一道沉穩亮麗的本土化風景線,或許這些人與事的出現,與政府開山劈石改造社區地理以至人文面貌的主旨相埒,但本土化的大潮顯然以無可阻擋的聲勢來到這塊只有千把平方公里的特區上。
皇后碼頭烈日下的吶喊抗爭,《囍帖街》的「溫馨的光景不過借出到期拿回嗎終須會時辰到別怕」,《天水圍的日與夜》大西北圍城裏的溫馨,有一條看不到的紅線把它們連在一起,旨在說明一點:this is my land。七十年代,許鞍華從倫敦電影學院負笈歸來,進入無綫電視菲林組一手揭櫫新浪潮年代,同時為本土化埋下了種子。上星期天,許鞍華以《天水圍的日與夜》獲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為這段跨越三十年的香港證言加上光輝的一頁。
許鞍華是典型的「書院女」,中學念的是聖保祿,大學是港大英文系,之後進入倫敦電影學院攻讀,回港後在無綫電視卻以充滿探索本土的觸覺成為新浪潮的推手。許鞍華在無綫的《北斗星》和《CID》,是當時即將面臨九七歷史轉移前的尋根之作。《北斗星》的社工走到陰暗角落找出我們這個社會的另一重切面,《CID》的幹探張雷和任達華這對老差骨與菜鳥拍檔,在徙置區的樓梯一隅閱讀出下層人間况味。
必須指出的是,七十年代末的香港,接近一半人是住在政府的徙置區或稍為「高級」的廉租屋,他們或許在財富上不及富商巨賈千分一二,但幾十平方呎的空間滿是躍躍欲試的躁動,成年人胼手胝足日以作夜為香港冠冕世界製衣中心付出一分力,小孩子則在明亮的騎樓埋首苦讀想像書中自有光明未來,回首前塵,那是千萬顆不羈的心跳動的日子。念文學出身的許鞍華當然沒有看不到準備崛起的香港新一代,她以對人情世故的天賦敏感,把內戰後避秦南來的下一代所思所想以至日後所會留戀的,透過菲林鐫刻在歷史的流金歲月裏。
當然,許鞍華並非唯一對香港有着濃濃思緒的導演,譚家明的《烈火青春》至今仍然膾炙人口的電車激情戲,觀眾通過電車親歷港島市區一段又一段的午夜街景,沉澱過後,這肯定比起電車上層那對癡男怨女有着更深的人文憶念。這一股決心為香港這蕞爾小島建碑立傳的電影力量,到梁普智的《等待黎明》達到巔峰——周潤發與萬梓良在一九四一年西環街頭義無反顧參加抗日戰爭,使得此片推出時飽受中英關於香港前途談判困擾的市民,在電影中找到他們在香港的歷史片段,為他們的浮萍人生定格香江。
獨有細膩一份堅持
許鞍華的本土情懷來得比譚家明和梁普智持久,比起在八十年代大放異彩的徐克有着多一份的女性獨有的細膩,也有多一分的堅持。《瘋劫》的西環街頭焚燒冥鏹做法事,《胡越的故事》周潤發鍾楚紅邂逅於異鄉香港的生死情緣,都是只會發生在香港的遭遇。許鞍華在七八十年代對香港留戀、對港人寄予同情迹近二而一的思想,從《瘋劫》到《胡越的故事》皆貫穿其中,但以到了《投奔怒海》則是真正卓然成形——《投奔怒海》的傳奇不僅是把初出茅蘆的劉德華捧為第二男主角,而是當時的新華社香港分社、即是今天的中聯辦,因為《投奔怒海》表面講述越南狀况實是暗喻香港即將因回歸爆發移民潮的反共潛台詞大發雷霆,左派報章更拒絕刊《投奔怒海》的廣告。
雖說《瘋劫》、《胡越的故事》、《投奔怒海》都與越南有關,有論者指這是許鞍華的「越南三部曲」,但毋寧說這是「香港三部曲」也許更恰當。然而,自此之後的許鞍華,把關切香港前途的鏡頭指向香港市民,不過,這一擱便擱了逾十年,但許鞍華從未放下她心裏的香港。儘管在這些年月中拍了《傾城之戀》、《書劍恩仇錄》、《香香公主》和《今夜星光燦爛》,但現實是這四部電影帶來的撼動不能與「越南三部曲」比擬。一九九○年,許鞍華拍攝《客途秋恨》這部可視為她夫子自道的作品,她的忠實影迷感到Ann Hui好像重新抓着一些東西;回歸前夕,也許是人到中年心事醇如酒,許鞍華像蝴蝶幼蟲蛻變那樣破繭而出,有着愈來愈接近意大利戰後新寫實主義的足印。終於,《女人四十》回到了香港社會本位。
缺了大時代背景,並不代表許鞍華頓失所依,她轉而朝向更細緻的心靈探索。作為一個長時間追隨許鞍華電影的影迷,我開始感到「寧靜以致遠」在許鞍華作品啟動的跨越和昇華。《男人四十》裏美孚新邨平台淡黃的街燈,林嘉欣與張學友在婆娑樹影下的第一次剖白,許鞍華關心的是平民百姓的大事小事,但其中夾着的不純是情事,而是更為廣袤的長江三峽即將湮沒。這是其來有自,生於東北遼寧鞍山(這是許鞍華名字中「鞍」的由來),母親是日本人,五歲來香港,中學念精英女子書院,大學是天子門生,許鞍華的人生路與香港百年迤邐而來的道路出奇地相似,然而,唯其這樣,只有香港才會有許鞍華。
第二故鄉感情投射
許鞍華對香港這個第二故鄉的感情投射從未停止,「越南三部曲」折射出來的是單戀香港的怯情,可是到了《女人四十》和《男人四十》的許鞍華卻是光明正大的與香港戀愛,儘管還是有着女性的矜持,但這正是漸入佳境的另一種表彰——《天水圍的日與夜》從千家萬戶中找到香港市民生命裏早已匱乏的感恩。片中,鮑起靜飾演的貴姐,工作家庭朋友三者兼顧,在被一些人目為圍城的石屎森林裏,沒有自怨自艾沒有長吁短歎,有的是煥發人性光輝和澹泊以明志的淡淡喜悅,這令人不期然想起《男人四十》萬事達廣場那幾盞淡淡的夜燈。
許鞍華的香港情懷跨越時空三十年,雖然中間有所調整,例如曾經北上拍攝《書劍恩仇錄》和《香香公主》,但畢竟中國大陸並非她的感情傾瀉之地,只有香港才能讓她留下心曲。對於生於斯長於斯的香港市民來說,許鞍華的電影歷程便是他們的心路歷程;不過是我們一向對此不以為意,到了有一天,生活中的物事╱人物╱理念遽然而去,才體會到這是一道永難補償的天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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