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星期,美國總統喬治布殊先在白宮低調會見達賴喇嘛,一天之後,再在國會山莊高調向達賴頒授勛章。這些動作都在北京再三警告美國官方勿與達賴接觸之後發生,中南海當然火冒三千,當即傳召美國駐華大使雷德強烈抗議。中美兩國這幾年的關係不好也不壞,但這次卻因為達賴忽然緊張起來;在十七大新班子登場前夕出現這些事,白宮不僅不給胡錦濤面子,還把美中關係再拉緊了一些。喬治布殊把中美關係的老本都押上去原因只有一個:為了明年的總統大選。
說起來,美國對中國別有一種情懷。辛亥革命後,列強討論對中國的銀團貸款,威爾遜總統認為英法德日俄五國的條件過於苛刻,有損中國主權完整,遂在沒有事先通知的情况下突然退出銀團。二戰期間,小羅斯福總統對中國更是銘感五中,他公開說「假如沒有中國,假如中國被打垮了,你想一想,會有多少師的日軍會調到其他地方作戰。忘不了中國人民在七年多的時間裏,怎樣頂住日本人的野蠻進攻和牽制了大量敵軍」。如果說,近幾十年美國對華政策由親中派和泛亞派輪流把持,那末,一戰以迄二戰期間,美國所有總統都應該劃入親中派這一列。
一九四九年中共建政,美國的如意算盤是把貪污腐敗的國民黨政權棄之如敝屐後再承認新中國,做法就像他們後來處理菲律賓的馬可斯和印尼的蘇哈圖一樣。但是一場韓戰就把這盤棋推倒重來——成軍之後從未輸過的美國海軍陸戰隊在志願軍面前節節敗退,美國戰略專家驚呼這幾十萬靠兩條腿打仗的中共紅軍原來非同小可,不認真對付會後患無窮,於是祭起「扇形理論」:中央以夏威夷列島為骨幹,前線北起朝鮮,南下日本及至冲繩台灣,再南則是菲律賓和新加坡大馬。這種擴散式多着點戰略目標只有一個:圍堵中共。
扇形理論圍堵中國
五十年代起,作為美國總統的外交顧問的美國國務院,在東亞政策上形成所謂泛亞派,扇形理論就是他們的心血結晶。泛亞派的特點是,以日本南韓台灣為西太平洋反共堡壘核心,發展一套以這三地為主體的亞洲戰略,制衡紅色中國。不過,由於國務院在美國憲政結構裏的角色只是總統的顧問,美國《憲法》開宗明義說外交權全歸總統,雖然那時美利堅合眾國出世還不到二百年,但它畢竟是憑着歷次大戰小戰成長,不至於笨得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裏;五十年代後期,在總統密令下,華府和北京偷偷在波蘭華沙密談。
一九六○年,甘迺迪在總統選舉與尼克遜辯論時,脫口而出兩個白人世界幾乎沒有人聽過的地理名詞Quemoy 和Matsu。前者是金門,後者是馬祖,甘迺迪要蔣介石放棄這兩個戰略要塞,是怕老蔣從這兩個小島出兵反攻大陸,因為國共再啟兵釁,東亞局勢肯定大亂,美國利益盡付塵土。
美國在亞洲的利益是超黨派的,五十年代共和黨的艾森豪威爾總統圍堵中共是為了日韓美集團,六十年代的甘迺迪不想蔣介石復國也是為了美國自己。
泛亞派戰略在冷戰年代無往不利,美國用心良苦扶植日韓不遺餘力:日韓政府只管經濟,外交軍事全由美國一把抓,這才有日本經濟高速增長三十年的奇蹟,這才有南韓朴正熙以總統之尊壓迫銀行向企業貸款做大做強的人工繁榮。亞洲四小龍冒起固然有超低工資的客觀因素,但更重要的是美國長開綠燈,人權問題視而不見,入口限制有等於無,日韓到今天仍唯美國馬首是瞻是有悠久歷史背景的。
不過,一種政策不可能維持太久,一九六八年,尼克遜勝出大選,這個堪稱美國近代目光最深邃的戰略家,想到「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千古不易定理,拋開意識形態約束,主動向中共伸出友誼之手,共抗蘇聯。泛亞派影響力漸次隱沒,取而代之是親中派的崛起,當時美國政府內部最著名的親中派是國家安全事務顧問霍爾德里奇(John Holdridge),漢名何志立。
他曾陪同基辛格密訪北京,同機的還有後來在一九八九年「六四」期間擔任駐華大使的洛德(Winston Lord)。
靠外交戰決勝的大選
尼克遜施政手段齷齪,但這卻是要當上一流政客的必需品,他聯中抗蘇出於全球戰略考慮,另一個想法是想通過中國解決越戰死結,利於撤回美軍。美國近代史唯一以外交事務決勝負的大選便是一九六八年這一屆,尼克遜提出美國從越南撤軍的競選綱領,越戰遂朝越南化的方向轉進,親中派沉寂十幾年後重新抬頭。一九九二年大選,中國再度成為議題,克林頓批評老布殊向北京叩頭, 「六四」後不到一星期就派人到北京見鄧小平,以此突顯共和黨沒有捍衛美國價值。幾千里外的中國被動捲入美國本土政治。
明年又是美國總統大選,民主黨由希拉里出戰的機會最大,她是嬰兒潮年代出生的精英,沒有一戰二戰包袱,更說不上要共同抗蘇。這些六十年代念大學的新人類有其一套價值體系,人權議題高於其他;十六年前,希拉里的丈夫克林頓質疑老布殊的中國政策,十六年後的今天,政治立場比丈夫更左傾更邀進的她同樣會質疑小布殊對中國的取態。
對喬治布殊來說,中國充其量只是一個地理名詞,他是典型的美國南部浸信會教徒,以這樣的宗教認知帶出的政治立場,中共是無惡不作的執政集團,從上台不久發生的南海撞機事件,可知他對北京的厭惡,若不是九一一事件逼使美國組建反恐聯盟,中美關係肯定進入一九七二年尼克遜訪華以來最寒冷的冬天。這次喬治布殊會見達賴,白宮本來大可不必趁這一趟渾水,但最後他還是見了達賴並頒發勛章,白宮此前應該長考再三的——北京不滿,頂多講幾句氣話,還不至於召回大使關係降級,因為縱然中國經濟增長如何強勁,但在北京軟肋的台灣問題上,美國若不站到北京這邊,海峽局勢馬上丕變。
再說,被指對中國放軟身段也是喬治布殊外交軟肋之一,民主黨內的自由派必會對另一條軟肋的伊拉克局勢傾力進擊,先解決中國問題,等於拆除第一顆計時炸彈。第三個考慮點也是最高段的一着:喬治布殊得為共和黨找制高點,會見達賴等於把手伸進民主黨的票倉搶票。在美國呆過的都知道,達賴的支持者很多是民主黨人,喬治布殊這招先發制人,把一批達賴的支持者收歸旗下,明年選舉辯論就不怕希拉里罵共和黨向中國叩頭了。
一打一捱癡男怨女
中國像皮球那樣給美國政客踢來踢去,表面上這是一向倔強的共產黨人所不能接受的,可是華府幾十年來都樂此不疲,因為美國是世界上唯一了解並吃透中國的國家。一九○六年三月,老羅斯福總統建議用《辛丑條約》的庚子賠款在中國興學和資助中國學生留學美國。兩年後,美國宣布退還庚子賠款的半數、約一千一百六十萬美元給中國,作為資助留美學生之用,這才有清華大學的成立。胡錦濤朱鎔基都是清華校友,他們當然知道清華園和美國的關係,這一條長長的歷史之線,一頭在北京,一頭在美國總統手裏;沒有兩個國家的關係像中美那樣,源遠流長卻又充滿love and hate,就像一個願打一個願捱的癡男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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