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北京奧運,最不想看見的是中國女排輸給日本。說不想看見,往往是因為最有機會發生,於是潛意識就不想看,就等於孩提時期看驚慄電影,總在厲鬼現身前零點幾秒合上眼皮。
中國女排自從一九七九年亞洲賽壓倒東洋魔女之後,一直是日本隊的災星。但是這種運氣看來快要走到末路了,明年北京奧運中國極可能栽在日本手上。中日女排之間的四十年師徒關係或許因而有一個新段落:徒弟在師傅手下國人面前,丟失最重要的一塊奧運金牌。
第一次看到中國女排是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在東京代代木體育館。那次是世界盃女排賽,代代木體育館是一九六四年東京奧運的產物;走出山手線代代木站,遠遠就能看到這座丹下健三設計的結構表現主義力作,兩頭高高翹起,像一艘巨船似的矗立在代代木公園。
代代木體育館是懸吊式屋頂建築,可容納一萬多人的室內體育館沒有一根柱,在今天來說都是世界一流的優秀設計——逾百呎高的樓底,空間感差的人恐怕連球也摸不着。在這個搬開地板就露出下面泳池的賽場上,我親眼看到中國女排以三比○淨勝人高體壯的蘇聯女排,第三局更是十五比○讓蘇聯大姐吃光蛋。那屆比賽,中國女排愈戰愈勇,克服隔一天改一次比賽地點的拉練式對抗,最後在大阪擊敗日本,第一次獲得世界冠軍,拉開了歷史性的五連霸帷幔。
要感謝大松博文
那時中國女排教練是袁偉民,奪標之後,這位酷得很的教練在大阪市立體育館擠滿記者的小房間內,冷靜的深深抽一口煙,之後很得體的說,中國女排奪得冠軍,其中一個要感謝的人,是六十年代的日本女排教練大松博文。我還記得,包括《讀賣新聞》、《朝日新聞》在內的幾份日本大報,第二天都把袁偉民這句話放得老大。
袁偉民這番話實事求是,眾所周知,沒有大松博文的話,中國女排的冠軍道路,大概至少要遲五年。
一九六五年,中日當時還沒有外交關係,東京到北京的道路迂迴得很,今天三小時的空中直飛,那年代要走足足兩天:東京飛香港是一程,從香港走過羅湖橋到深圳是一程,深圳火車到廣州是一程,廣州飛北京又是一程。東京奧運是世界排球重要里程碑,男女子排球是這次奧運的新增項目,最後是蘇聯男排和日本女排雙雙奪金,東洋魔女之名從此威震世界。
日本女排身體條件並不好,然而,在人高馬大的東歐球隊前,日本隊以出色的快攻戰術,打不死的後排翻滾撲救,以絕對不放棄一分的頑強意志一舉奪金。中國總理周恩來看到日本女排的表現,決定請大松博文率領日本隊到中國訪問,並順道訓練中國女排。今天來說,這事不過是小菜一碟,可那是冷戰年代,西方國家圍堵共產世界的日子,要排除意識形態分歧真正交流體育不是易事。最後,大松還是風塵僕僕帶着東洋魔女來到北京。
大松博文的訓練總結只有一個字:苦。
人剛到北京,放下行李馬上到體育館訓練。比賽打完了,運動員還得留在球場訓練,直至把當天比賽出現的失誤都從訓練裏找到答案,才讓大伙回去。在上海,大松親自下場訓練中國女排,結果本來是上午十時開始的訓練,一練就練到晚上十時。
大松還是覺得不夠,再練多兩個鐘頭。一課訓練十四個小時,這就是大松訓練法的精髓:從難、從嚴、大運動量。
毫無保留傳授技術
周恩來放手讓大松博文訓練中國女排,大松也毫無保留向中國輸出全部技術,包括令人聞風喪膽的勾手飄球和側翻撲救。
大松博文訪華三次,中國女排練得渾身青腫大不乏人,唯獨有一件是周恩來不許大松做的,就是打罵中國女排。中國女排得此啟蒙良師,技術猛進,加上體型高大,更挑到奇才郎平,一九七九年冬,中國女排在亞洲錦標賽挫敗日本,徒弟第一次打敗師傅;日本女排從此進入近三十年的黑暗期,中國則扶搖直上,派出B 隊也能把日本殺得片甲不留。
日本是排球大國,小學中學大學都有排球賽,婦女有婦女賽,實業團體有社會人比賽,還有全國頂尖級的聯賽,排球人口數以百萬計。三十年來,日本排球月寂星沉,尋根究柢,不是技術不如人,而是身高吃虧。排球和籃球一樣都是高個子運動,一寸長一寸強,日本排協幾十年來力倡朝大型化發展,大型化者,高個子也,幾家以排球出名的中學,如八王子實踐高中、下北澤誠德高中等都拚命找高個子學生。但高個子老是隔三差五才來一個,到主攻手夠高了,副攻手還是一米七幾的個頭,到副攻找到一米八以上的,卻輪到主攻年華老去。這種落差令日本女排一直在世界中游無法上爬。
到了近兩年,日本女排終於出現全面大型化的明顯走向,主攻手栗原惠一米八六,副攻手荒木繪里香也是一米八六,擅打背飛的杉山祥子一米八四,接應二傳木村沙織一米八二,前排三人隨時可以保持平均一米八四的陣容。在剛結束的世界盃女排賽上,日本隊得第七,但表現有若脫胎換骨,快攻戰術變幻莫測且攻擊帶廣闊,杉山祥子身體質素佳,前飛和背飛的飛行幅度達三米,對手攔無可攔。從全面來看,日本女排最重要的財產是腳傷痊癒的栗原惠,二號四號位都可以強攻輕撥,三號位能攔網,換到後排接發球穩妥準確,間中還能配合複雜無比的立體戰術「兩快一游動」,衝上來打斜線得手。這些過去只能在中國女排身上看到的進攻套路,現在日本也能做到,而且命中率極高。
日本這幾個高個子,除了杉山祥子二十七歲,栗原惠、荒木繪里香和木村沙織都介乎二十一至二十三歲,技術上還有發展空間,是中國女排的心腹大患。中國女排在雅典奧運後,新舊交替進展未如順利,主攻手楊昊打法早為各隊熟悉,只得再一次請出雅典奧運一槌定音的老將張越紅鎮守網前。二傳手馮坤傷勢嚴重,去年到芝加哥動大手術,接手的新人魏秋月技戰二術尚待磨練;趙蕊蕊一傷再傷,劉亞男似走下坡,中國最強的快攻攔網如斷一臂,新人薛明雖然夠高,但力量和經驗都難與舊人相比。雖然中國排協怪招催谷,把薛明調到天津隊與魏秋月搭檔,以時間換取空間,意圖在有限的幾個月內爭取嫻熟配合。中國此舉可謂用心良苦,但也在另一個側面看到教練內心萬分焦慮。
中國女排因是奧運主辦國,不必參加世界盃,俄羅斯是世界冠軍,也可免戰直接參加奧運,但也別小覷這次世界盃的其他強隊:巴西風采依然,荷蘭強攻火力盛,冠軍意大利攻守皆能,連美國也有鹹魚翻生之態。相比之下,中國強攻不如意大利俄羅斯荷蘭,快攻不及日本巴西,明年遇着上述任何一隊都可能大敗而回。平情而論,中國輸給荷蘭意大利俄羅斯,可以解釋說是力量不如人;揪心的是,對日本向是一帆風順,卻在今年亞洲賽慘吞東洋魔女三蛋,北京奧運中國姑娘難以看好,這是實話。
誰剋誰未知之數
打球的朋友都知道,這玩意有一門很玄的事,名叫剋星。剋住對方的可能是技戰術高人一等,也可能是難以名狀的戰氣比人強,正如足球意大利之於法國,又或是巴西之於意大利。中國女排是日本的剋星,但隨着打法更迭形勢改變,誰剋誰的歷史慣性或會丕變,看見日本女排的第二次崛起,中國女排四十年前欠下大松博文的人情,說不定明年要連本帶利一併清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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