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31日 星期一

胸有億萬人民

也許沒有誰會留意,上星期五,也就是十一月九日,是法國前總統戴高樂逝世三十七周年。粗略翻了一下香港印刷傳媒,沒有一家提到這消息,倒是亞洲電視用來塞時間的節目《當年今日》用了稍縱即逝的十幾秒畫面來回顧。

對於戴高樂,法國人民是無比驕傲的。驕傲來自他的不屈不撓,歐戰初期,納粹德軍機械化部隊西進北伐如入無人之境,泰半法蘭西國土淪陷鐵蹄,渡江相助的英軍節節後退,正趕緊朝英吉利海峽西撤,當時是法國陸軍副部長的戴高樂挺身而出,組織「自由法國」運動,抵抗強權。

「每當歷史最惡劣的時候,我的義務就是把法國的責任擔當起來。」法國人民何其有幸,上天賜他們一個敢於面對橫逆的領袖。

三十七年了,法國在世界大國之林依然屹立,不是因為他們的GDP,也不是因為他們有核彈,而是因為他們有挺直的腰板。

對於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人民來說,戴高樂不啻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這是因為法國是西歐第一個與中共建立大使級外交關係的大國,時維一九六四年;雖然英國早於一九五四年已與北京有代辦級關係,但大使級關係卻遲至一九七二年才有。戴高樂與北京建交,客觀上令中共在冷戰的重重圍堵中殺出一條血路,可是他一生從未踏足中國,鞠躬下台後北京幾次邀訪都沒有成行。

「那樸素的墓石」

戴高樂對現代中國的影響遠不止於此。一九七九年,《大公報》記者朱啟平採訪華國鋒訪歐,在法國發出了長篇通訊《偉大的平凡》,文章對剛結束文化大革命、正徘徊在發展十字街頭的中國有着振聾發聵的衝擊。

《人民日報》隨即全文轉載,著名記者彭子岡對朱啟平說,「你為中國人民做了一件大好事」。

「真使我驚呆了。戴高樂將軍的墓,就在小徑盡頭,也是以石頭砌的,高出地面不到半尺,普通得讓瞻仰者難以尋覓。

「我默默站在墓前,低頭看那樸素、簡單到感人肺腑的墓石,思潮澎湃,只覺得面前是一個新的境界:原來一個人的尊嚴,一個人的品德,是可以用這樣簡樸、平凡的安排來表達的。

「將軍的葬禮儉樸,不吹號,也沒有樂隊奏哀樂,教堂舉行彌撒時,沒有講話。將軍的棺木,由一輛戰車運到教堂前,是本村青年抬往墓穴的。棺木是三百五十法郎(當時約合六十三美元)買的。我真沒有想到,將軍的薄葬,到了如此地步……」今天看來,《偉大的平凡》不過是表達一個中國記者對法國前總統墓地的感想,也許還有人會嫌朱啟平這篇通訊調子和內容都偏軟,可那是一九七九年撥亂反正的年頭,坐落天安門廣場的毛澤東紀念堂是另一個韶山另一個井岡山,中國政治仍處於渾沌轉化的年代,華國鋒的「兩個凡是」——凡是毛主席作出的決策,我們都堅決維護,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們都始終不渝地遵循——困擾着十億中國人民:我們應該重蹈個人崇拜的覆轍,還是決心與封建說再見,做一個新中國人?

「一個不要特權的人」

《偉大的平凡》面世,讓中國人民看到西方資本主義大國領袖的風骨:戴高樂退出政壇後,國家給他房子,不要;國家給他退休薪津,不要;國家給他侍衛,不要。戴高樂賴以維生的僅是那筆不多的稿費,他家裏也沒有人當官做生意。文章結尾朱啟平是這樣寫的: 「他的一生,實踐了自己的諾言。然而他還是一個能上能下的人,一個嚴格按照國家憲法辦事的人,一個不要特權的人,一個要把自己放在和人民平等地位的人。」在經歷文化大革命狂飈、仍視西方國家都是帝國主義者的中國人民眼中,用路邊劣質麻石堆起的戴高樂墓地,一下子推翻中共建政三十年來的教育。

朱啟平在那個年代寫出這篇以外喻今的通訊,毫無疑問是冒着極大的政治風險,然而,作為記者,朱啟平在比《偉大的平凡》之前的三十四年,在記叙日本皇軍投降的通訊《落日》已突顯了他的敢言無畏,在通篇講述皇軍在東京灣美國軍艦上簽署投降書的文章最後,他坦然說出中國長期積弱的答案:「我們的國勢猶弱,問題仍多,需要真正的民主團結,才能保持和發揚這個勝利成果。否則,我們將無面目對子孫後輩講述這一段光榮歷史了。」果不其然,和平只有十個月的短命,一九四六年,國共爆發全面內戰,國人再受生靈塗炭之苦。

一九四九年中共建政,朱啟平從紐約回到北京,然而新中國卻使他失望了。一九五七年,朱啟平對北京《大公報》黨委說,報章應該更多反映群眾的意見,他批評新聞報道不夠實事求是,詎料因此獲罪「攻擊黨的領導和攻擊黨的新聞政策」,打成「右派」,翌年送北大荒勞改,飽受折磨,直至一九七八年。這段刻心銘心的經歷令朱啟平為中國找到了答案,《偉大的平凡》殆無疑問是朱啟平一家六口在文革下放江西、山西、陝西後對歷史的總結。

「一筆在手,胸中要有億萬人民」一九九五年,朱啟平在結集成書的《朱啟平新聞通訊選》自序中說,有年輕同業問他「特寫怎樣寫?」朱啟平一時間怔住了,之後,他說,「我一向認為,當記者,最要緊的,是盡心為讀者提供最好、最真誠的服務,不說假話,不炫燿自己,始終不渝。要做到這一點極不容易,甚至要付出生命。」在幾十年的中國——美國——中國——香港新聞採訪生涯裏,朱啟平經常說的一句話是「一筆在手,胸中要有億萬人民」,這是一位多年來亟力爭取講真話老記者的格言。睽諸今天的特區的奇情怪况,那些筆桿子胸中到底有誰,百姓心裏自有一盤帳,這些人能無愧於自己,無愧於學校的老師,無愧於朱先生嗎?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