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前竹聯幫幫主陳啟禮去世,電視新聞的資料片段裏,沒有香主堂主拱衛的陳啟禮頂上一頭稀疏銀髮,顴骨高聳下臉容之間的悍氣未消,完全可以想像這人盛年時到底是如何惡霸四方。
陳啟禮是江南案的主犯,江南原名劉宜良,從台灣移民到美國後做過不少工作,包括在美國國防大學教中文,退休後在三藩市漁人碼頭開了一家禮品店,間中在華文報章上寫點稿,之後寫了一部引來殺身之禍的《蔣經國傳》。一九八四年秋,陳啟禮、吳敦、董桂森秘密到美國,連開三槍打死江南,美國聯邦調查局深挖之下,扯出台灣特務牽涉其內,蔣家後人干係其中的一段臭史,也揭開國共從中國大陸伸延至港九新界、從香港之珠蔓延到花旗之國的鬥爭。
陳啟禮去世消息見報當天,我想起一九八七年初春的一樁往事:朋友是當地華文報章記者,說江南案疑兇董桂森在北加州San Mateo 縣聯邦法庭受審,問我想不想去一看。我那時讀書工作兩皆閒,天天在家裏等紐約那邊的通知書,躺在沙發上看電視轉播球賽一看就是一整天,反正朋友說有順風車搭,馬上約好在三藩市華埠出發。
車子朝三藩市南部的Daly City 開去,那是一個依山而建的中產小鎮,法院設在鎮的一隅。走進法庭,在坐大都是華裔,淡黃色的射燈從天花板打下來,氣氛極為詭異。檢控官站起來傳召被告,董桂森從一塊黑色圍板後由兩個身形魁梧的庭警押解出來。董桂森綽號「小董」,就是他朝江南肚子連開兩槍的;董大約五呎五、六吋高,發胖的身材看不出曾是台灣海軍陸戰隊軍人,一身橘紅色連身囚衣,隆起的肚皮外是鎧銀發亮的圍腰鎖鏈,這是重犯的裝束。法官問了一連串問題,董桂森透過翻譯簡單回答了幾句,內容大致是「我是董桂森」之類。由於是過堂,十幾分鐘後董桂森就給押走。
小董稱是政府所為
案子其後愈鬧愈大,有一天,董桂森在庭上宣讀一份聲明,說打死江南「不是個人的行為,也不是幫派的行為,而是政府的行為」。董桂森最後罪名成立,一九九一年,他在聯邦監獄服刑期間被人刺死。
江南案是美國華人社區最冷血的兇案,當然,有人會列舉三藩市金龍酒家的機關槍幫派仇殺,或是紐約東百老匯大道華青幫教父式追殺也是血花四濺,不過,江南案是一宗政治謀殺案,與黑幫火併是兩回事;江南不過是寫了一部書,想不到卻要以死殉之,而且事件弄到今天,究竟是誰下令殺江南也沒有水落石出。
三藩市所在地區叫Bay Area,當地華人喚做灣區,灣區人口三四百萬,其中三藩市佔了六十萬。灣區西面朝太平洋一帶是中上階層聚居地,中心點是三藩市,東面則是黑人聚居地,奧克蘭(Oakland)是市中心。有錢的華人全住在西岸,前特首董建華在灣區的馬連拿區有一幢巨大別墅,有次我開車經過門前,只記得董家那道黑色鐵閘大得駭人,像是拔地而起的紅木守在門前。
江南好客名傳華埠
江南也在西岸居住,他和妻子崔蓉芝在漁人碼頭開的那家店子,名字已經忘了。在美國華人社會生活過的朋友大都知道,工作只是華裔移民們的業餘嗜好,討論國是(姑勿論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抑或中華民國)才是正職。江南為人好客,大陸來的台灣來的都盍興乎來,名字在灣區一帶很響;加上灣區向來民風悠閒,幾個人一聚頭就有話題,尤其是一九八四年中國隊到洛杉磯首次參加奧運會,一口氣搶下十五面金牌,華文報章把紅彤彤的五星旗都放在頭版。這些向來親台的傳媒,這回把堅持了幾十年的「漢賊不兩立」全丟到爪哇國去,忠貞之士看不過眼,這才發生《美洲中國時報》給人一狀告到台北,然後在國民黨中常委開會後整家報紙突然關門大吉的怪事。
江南所在三藩市一帶,俗稱大埠,以台山老僑為主,再摻了些台灣移民。這裏一向是親國民黨人士的基地,國民黨黨部在這裏掛起招牌公開運作,孫中山先生創立的《少年中國晨報》也在這有辦事處;每年雙十,大埠舞龍舞獅好不熱鬧,市政府派出代表親臨中華會館祝賀。中共在三藩市雖有總領事館,但礙於歷史因素,總領事到大埠活動的機會不多,當地親北京人士不止一次開玩笑說,大埠是白區,很難搞出什麼名堂來。
美國華人向來是國共兩黨的爭奪目標,其一固然是要顯示四海歸心的統戰爭逐,但更重要是這和美國對兩岸兩個政府的政策取態有間接關係——華裔手上有選票,誰要當聯邦眾議員參議員,能夠多一票就是一票。受人錢財替人消災,當選後就得奉還,現任美國眾議院議長佩洛西(Nancy Pelosi) 、反共著稱的眾議員(Tom Lantos)對中國態度特別強硬,除了天生而來的反極權本質,毋庸置疑,和手上那批華裔選票也有關係。
民進黨上台後丟棄國民黨法統,加上北京國力突飛猛進,今天的美國華人社區幾已是親北京天下,可是七八十年代的美國華人社區卻不是這樣:兩派互鬥之間,小則污蔑譭謗,大則置人死地,江南案發生的時代,恰恰撞上台北和北京影響力此消彼長的日子,台北看到吃台灣奶水長大的江南在《蔣經國傳》裏對領袖如此這般,這才有人越洋過海到加州殺人之舉。
江南被殺之後,灣區氣氛極為緊張,因為這區一向平和,偶爾一宗刑事案就夠電視台新聞播報大半天,江南離奇被殺,當地主流傳媒固然全力跟進,與江南認識甚深的華裔人士也緊咬不放,一天到晚去警察局和聯邦調查局請願,要求嚴辦。
兇手留下錄音帶
江南案給捂開黑盒子的關鍵點很多,其中之一,是據說有一盒錄音帶。美國畢竟是警察國家,聯邦調查局介入後,馬上判定可能不是劫殺案,跟着開動調查機器,對一些人進行電話監聽,從某些電話對話中聽到蛛絲馬迹,開始朝政治暗殺方向調查。
原來,聯邦調查局了解所得,陳啟禮等三人在行動前,曾經錄了一盒錄音帶,放在灣區一位人士處。陳啟禮不是小混混,說到底那時還是台灣最大黑幫的幫主,手下逾千,據說他們感到任務不尋常,於是留下一點證據,好讓人們事後有得跟循。聯邦調查局果然不是省油的燈,一聽電話就摸出脈絡來,循此去到那位人士家中,軟硬兼施,從「因為你居留證件過期,我們可以馬上驅逐你出境」,到「如果好好合作,證件問題可以談」都祭了出來。
結果如何,無人知曉,但美國聯邦檢察官之後發出通緝令,向台灣追索陳啟禮和吳敦兩人,向巴西要求引渡跑到彼邦的董桂森。
抹黑:他是中共特務
在整個事件過程中,灣區華裔人士出力最大,加大柏克萊分校教授王靈智這位拔萃男書院舊生,組織灣區關心此案的朋友,四出奔走,務求查個水落石出。台灣向來對美國必恭必敬,美國一抓緊此案,台北就有人恐慌,於是想方設法掩飾,這才發生頗負盛名的海外傳媒引述台北消息說「江南是中共特務」的報道。這一手屎棋虧台北下得出,更難得的是有人不顧幾十年的清譽願意當走狗,在蓋紅帽子和抹黑之間,奴才們忘記了一個大道理:殺人犯法,哪管他是中共還是中華民國特務。
美國在江南案上顯出了它的強悍,江南已入籍美國,一個美國人因別國政治的原因被殺,這些案子本來就很少見,而且這更牽涉到一個政權的情報機關遠渡重洋來美國殺人,更令它火冒三千。况且,美國在一九四九年後慣了對台灣頤指氣使,暗殺發生後,它顧不了友邦面子,幾下就把台灣官員涉及其內的真相捅給傳媒。這案件後來急轉直下,很大程度上是美國司法部的決心,不是華府向中共賣乖,而是對台灣情治人員斗膽太歲頭上動土的反彈。
國共的間諜戰以及殺戮在國民黨敗走大陸後從未停止,戰場遍及大陸台灣以至於香港,其後遠至於美國。國民黨與美國關係一向極佳,宋美齡與美國官員且有私交,當年她率領的台灣遊說團(Taiwan Lobby)在美國國會內鋒頭甚健,可以直達參議員辦公室,美國五六十年代敵視中共的外交政策構成,台灣遊說團應記一功。中共當然也看到,扳動美國就能轉動世界,北京也不是白吃飯之輩,也有人在美國活動,這樣才產生國共在兩個不同層次的較量,一是在政府層面,一是在華人社區。
前者,是時勢決定了一切。於今回看,歷史的發展對國民黨確是殘酷了一些:國民政府本與美國是二戰盟友,可是到了六十年末期,因為美蘇冷戰而被華府棄之如敝屐;更傷心的是,決定拋棄台北擁抱北京的是一向以反共立場堅定見稱的尼克遜。後者則是一場混戰,是國民黨幾個黨部之間和中共與其同路人的爛仗,國民黨海工會文工會出盡法寶,與新銳的中共人馬鬥爭。前面說過,這純粹是爭取人心的一着,不過,國民黨和中共忘記了的是,他們爭取的是唱了美國國歌、要服膺美國憲法的美籍華人,那是一樁不容易的任務。
殺人示威國民黨慣伎
為了阻止大江東去的人心流失,國民黨海外人員費盡心力,既有軟的喝香吃辣,也有硬的威迫強攻。在這些逐寸逐地的爭戰中出現了過了頭的做法:江南案在很大程度上是時空錯亂下的誤判,除了所謂「懲罰」對蔣經國不遜的江南之外,更大錯誤是以殺人作為示威。這些殺雞儆猴的手法,國民黨還在大陸時曾經做過——三十年代他們殺了楊杏佛,四十年代殺了聞一多,但江南案卻是發生在一九八四年,那是中美建交六年的年頭,國民黨是看錯老皇曆了。
一九四九年,蔣介石隱居台北草山思過,重建偏安一隅的中華民國,大批挾着黃金美鈔的達官貴人遠走花旗,他們聚集在紐約曼哈頓上東城區東河之畔,說的仍是江浙官話,過的是與在大陸時一樣的生活;宋美齡晚年居住的豪宅正在於此。日子久了,他們對故國漸生疏離,卻每在午夜夢迴之際淚濕衾枕,中國變成了他們的追憶;面對「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的時不予我,能夠做的畢竟不多,有人會看破自在放下,有人要強自抗拒,腦子一歪由此走錯了路,這不啻是中國人的悲哀。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