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31日 星期一

蛇蟲鼠蟻豺狼虎豹魑魅魍魎

晚清吳趼人以我佛山人為筆名,寫了一部長篇連載《二十年目睹怪現狀》,吳趼人在書裏有一段是這樣說的,「只因我出來應世的二十年中,回頭想來,所遇見的只有三種東西,第一種是蛇蟲鼠蟻,第二種是豺狼虎豹,第三種是魑魅魍魎」。港人何奇有幸,在剛過去的短短七天之間,看到了吳趼人積二十年始能集大成的所見所聞,蛇蟲鼠蟻豺狼虎豹魑魅魍魎統統都來到眼前。

那天,聽到曾蔭權在電台上把民主扯到文化大革命年間大混亂的說法,又看到被田北俊語帶威嚇卻還要「誠心道歉」的周松崗瑟縮一角,還有特區政府和葉劉淑儀之間的眉來眼去,最後是陳方安生不去捍衛民主而去捍衛髮型;不過只是七天工夫,香港怎麼會淪落到這個樣子,比起一百年前吳趼人看到聽到的晚清腐敗潰爛還要荒唐不止十倍。

我在電視機前反覆把曾蔭權那幾句文革民主論聽了又聽,如果他的說法無誤,曾蔭權是把文革打砸搶看成是太過民主的結果。我想,這應該是全世界研究中共文化大革命的最新成果,不僅推翻了中共在十一屆六中全會的《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還給五人幫之首的毛澤東翻案。全世界幾個碩果僅存的毛派集團,包括尼泊爾秘魯的極左翼政黨,想不到在遙遠的亞洲東部還有人與他們互相和應。

中共定性文革:領導錯誤嚴重內亂眾所周知,始於一九六六年的文化大革命,是毛澤東用來奪權的陽謀,這是無可爭議的歷史事實。一九八一年六月二十七日至二十九日,中共舉行十一屆六中全會,通過了《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表面上這是討論包括文革在內的一系列中共黨內歷史問題,其實就是為毛澤東的去神化走出第一步。這次討論由鄧小平和胡耀邦主持,重點就是總結文革,最後《決議》把文革定性為「領導者錯誤發動,被反動集團利用,給黨、國家和各族人民帶來嚴重災難的內亂」,並指毛澤東應為「這一全局性的、長時間的左傾嚴重錯誤」負主要責任。

不過,《決議》也有爭議的地方,那就是欠缺全面深入批判毛澤東這一塊,若以中共的語言閱讀,中共十一屆六中全會並沒有從唯物辯證的高度來審視歷史。事實上,鄧小平自己就是文革的受害者,他是第一批遭打倒的黨內高層——這位黨總書記一夜之間變成「黨內另一個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面對政途乖舛,鄧小平下放江西當工人,但他總算保住了性命,其他黨內高層的運氣就不如他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名義上的一號人物、國家主席劉少奇被打成「叛徒內奸工賊」,一九六九年十月,奄奄一息的劉少奇被押送到河南開封監禁;十一月十三日病逝,死時白髮蓬亂有二呎長,驗屍單上死者的姓名是「劉衛黃」,職業是「無業」。

認識膚淺倒因為果

曾蔭權對文革的認識膚淺,在電台上的講話倒因為果,文革結束三十年來的論證說明,文革的主要成因,正是由於缺乏黨內民主,欠缺制衡,毛澤東的個人專斷凌駕於中央之上,使中共和國家的集體領導和民主集中制的原則受到嚴重破壞。毛澤東為了把政敵攆下台,蒙騙和鼓動全國人民打砸搶,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二日,毛澤東把他的「天下大亂,愈亂愈好」推到極致,發布《嚴禁出動警察鎮壓革命學生運動》,規定警察不得干涉、鎮壓「學生革命運動」。在這段後來被稱為「紅色恐怖」的時期內,據官方統計,單在北京市就有一千七百多人被紅衛兵打死,全國自殺人數達二十萬人;至於整個文革期間的死亡人數可能多達七百萬,佔當時全國人口約百分之一。

文革過後這些年,中國對這場可能是自秦始皇以來最大的人間浩劫仍然揮之不去,對文革始末沒有一個水落石出的說法,這全都因為在對毛澤東的批判留下尾巴之故。中共十一屆六中全會雖然為文革定性,但卻對毛澤東的功過作出一個半冷不熱的評說,《決議》說毛的「功績是第一位的,錯誤是第二位的」。在這次鄧小平大權在握之後舉行的全會上,中共沒有全面推倒毛澤東,既是由於鄧小平恐怕一旦毛澤東被批得體無完膚,人民很大可能會從根本上否定中共的合法性,這是鄧小平等第一代中共領導人所不願見的,在這種思維下的發展結果是悲劇性的——一九八九年的六四屠殺,中共悍然出兵鎮壓,正是懼怕中共統治會在民主運動中轟然倒台的緣故。

三十年來,中共以冷凍方法處理文革:把它丟在一角任其自生自滅。文革是中共的最痛,這也是中共在海外統戰裏唯一會踢中鐵板的議題:文革期間紅衛兵打倒四舊橫掃一切,令志切保存僅餘一點華夏血脈的海外華人深痛惡絕。在中共冷處理取態之下,文化大革命變成十三億中國人民不願再提的往事,但這十三億人打從心底裏都永遠不會誌忘,四十年前那位中共黨主席在沒有民主制衡下的「和尚打傘,無法無天」日子。可是,曾蔭權卻把歷史倒轉來看,文革年間曾經下放農村的胡錦濤溫家寶,重遇曾蔭權時不知會作何感想。

香港人的歷史感是淺薄得不能再淺薄的。新香港人眼中只有北京奧運或盈盈樂樂或羅湖城A 貨,他們也許嫌文革太沉重,他們要的是gimmick 弄點花招;他們也許資優出身英語朗朗上口,也許滿口術語辯才無礙自我感覺良好,就像我們身邊的某些人,但他一旦面對厚實的歷史高牆卻施展不出那幾招掩眼法。曾蔭權治術的確高明,毋庸置疑這是英國文官訓練下的成果,可是他熟悉的英國文官制度在中國歷史裏沒有留下註腳;我不會同意曾蔭權是刻意給文革十年災難一種新解釋和視野,但殘酷的事實是他完全不了解這段歷史。

回歸十年,天天說回歸了當家作主,可是撫心自問,我們究竟除了十一五規劃QDII 港珠澳大橋AH 股差價,對一條深圳河之隔的祖國究竟有多少認識?曾蔭權的電台講話會是一把量尺,知道有文化大革命這回事是一個階梯,知道文革到底是怎麼回事又是另一個階梯。不要以為歷史是老舊的知識,(也只有香港的大學想取消歷史系歸入人文學院這些混帳事);沒有歷史,就沒有將來,只有歷史才能「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香港總不能全靠MBA/LLB/BBA 治理吧,今天仍然令不少港人神魂癲倒的彭定康,就是牛津大學歷史系出身。

政治大天二留下買路錢

同樣不了解歷史的是田北俊。我懷疑田北俊究竟知道不知道,民國初年有一種人叫大天二,廣州俗語「收買路錢打腳骨,唔俾錢就唔行得」,講的就是番禺市橋一個地方惡霸李朗雞,發迹之路便是在攔在路中,人們過橋經路全都得付錢。田北俊關於周松崗提名陳淑莊的話,乍聽起來很容易讓人猜測,莫非政治上也有大天二?

田北俊或許不知道他這幾句話正犯了中共大忌。今天的中共以和為貴,和諧至上,其中一個可資窺探的苗頭,是陳方安生出馬競選,香港左派至今仍未見瘋狂攻訐;如果此一休戰狀態持續到補選,客觀上說明了一點,一個陳方安生還不至於要令中共拉下臉皮恫嚇港人。港人必須知道的另一段中國歷史是:中共幾十年前崛起的背景,正是要打倒土豪劣紳的腐敗勢力,推倒三座大山。一九五九年,毛澤東重訪家鄉後寫下七律《到韶山》,其中有「黑手高懸霸主鞭」這一句,「黑手」、「霸主」等等,中共對此的厭惡說得一清二楚,諸君切記切忌。

這一連串事件,反映出來的是有些人接近權力核心的心理和生理亢奮。回歸前夕,香港就曾經出現過這種眾人嘆息的歪風,想不到回歸後於今尤烈。十年來,香港由河水不犯井水變成事事都有中央置喙,港人治港早就名存實亡,香港人在英治下練就了長於鑑貌辨色、精於看風駛舵的醒目(蠱惑)仔性格,西瓜開大邊,「有志之士」不往北看還有什麼選擇。苟若得到北大人首肯,自覺高人一等,聲音也洪亮起來,勝利冲昏頭腦,自以為「我是中央」,這才有所謂「忽然親中」一派的誕生。

應該指出的是,在強大的政治肌肉底下,香港不少政治人心存僥倖,拒絕相信腳踏實地始是正確的從政之道,反而抄小路走捷徑鑽空子。近兩三年,特區一些政治人才醉心spin doctor 之說,都以美國白宮政治化妝術士為師,渾然不知就在他們埋頭拉幫結派三刀兩面之間,特區的整體政治品格就在收買傳媒暗通曲款之中淪喪淨盡。

物先腐而後蟲生

七天在人類歷史長河只是滄海一粟,然而香港過去的一星期卻是影響深遠的七天,與美國記者John Reed 講述俄國十月革命的《震動世界的十天》(Ten Days that Shook the World)那十天不遑多讓。曾蔭權搞錯文化大革命的因果固有其個人背景原因,這可以說是一個偶然;田北俊恫言「睇住」地鐵,某程度也是另一個偶然;唐英年的電郵風波以至於陳方安生的半途恤髮,事件從他們各自的位置來看都是偶然。

然而,眾多的偶然總結起來就是一個必然——今天我們看到的蛇蟲鼠蟻豺狼虎豹魑魅魍魎,只是應了我們祖宗的一句老話:物必先腐然後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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